303.面對死亡的方法0;21;

夜已深了。

抬頭仰望天空，繁星點點，散發着柔和的光芒。星辰彼此相連，構成的星辰與薩菈夢中所見完全一致。

既定的未來即將到來。

預言所示的時間是太陽昇起之時，距離決戰只剩下不到半天時間。而站在雪原上的他們，只能默默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願神明之意，於此地……」

薩菈吟誦着她一生都在背誦的禱文。

她早已不再篤信神明，也不再認爲天上的存在是完美無缺的。儘管如此，她依然在祈禱。

薩菈的禱文並非獻給天上的神明，而是獻給她所信仰的人，卡爾·託賓。

沒有信仰的禱告，不應該伴隨着奇蹟。

然而，天上的神明卻欣然回應了薩菈的祈禱。耀眼的光芒以薩菈爲中心，如波濤般湧現，並融入卡爾的軀體。

薩菈重複了好幾次這個過程。

聽着薩菈吟誦禱文的聲音，拉尼爾走向卡爾。

「卡爾。」

風吹了過來。

拉尼爾的灰色頭髮隨風飄揚。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不論你是否認爲我是拉尼爾，現在都無關緊要了。事已至此，你必須與我合作。」

卡爾沒有說話。

拉尼爾繼續說道：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做得不夠好。我沒辦法追隨他。我，不是像拉尼爾那樣完美的人。我沒辦法成爲他。」

拉尼爾笑了。

那只是假設的未來。

「如果需要的話。」

「盡你所能。面對伽尼爾特，如果真的發生了，請你一定要撐下去。我會想辦法解決的。能與那怪物抗衡的，只有你了。」

「哦。」

「在見識到貫徹理想有多麼困難，那條路有多麼險峻之後……我開始覺得，我對你太苛刻了。」

他那雙藍色的眼睛深邃無比，語氣也同樣低沉，沒有了往日的輕快，也聽不出對卡爾的敵意。

卡爾握着星劍，向前邁了一步。

卡爾沒有明說他無法忍受什麼。

「是嗎。」

「當然，我不會說讓你一個人去。」

「但是，如果你還有一點點認爲我是拉尼爾的話……我只想說一件事。」

「我無法忍受。」

「別做交易。」

只是，舉起了星劍。

他緊緊握住劍柄。

卡爾沒有回頭。

「……」

儘管如此，拉尼爾還是大膽地勾勒出那個未來。

「我以爲我非常瞭解你。」

星劍閃耀着白金色的光芒。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不會有那個必要。」

拉尼爾知道這是強人所難，所以他笑了。

「我也有我的方法。煩惱的應該不只你一個。」

但拉尼爾不願接受自己可能錯了這個事實。因爲他向來認爲自己永遠是對的。

卡爾冷冷地說道。

所以。

拉尼爾輕輕一笑。

「所以，我錯了。」

描繪那樣的未來毫無意義。

「……」

他一直心懷疑慮。

拉尼爾說道。

「不論過了多久……總有一天要糾正過來。就算不是今天，總有一天要這麼做。我有這個責任。」

「……請求？」

最終，拉尼爾明白了。明白自己的方式錯了。明白也許有更好的方式。當意識到這一點時，拉尼爾感到後悔。

「拉尼爾沒有錯。」

「他一直都是對的。一直都是崇高的，一直都是完美的。我從未想過要懷疑他做的事。因爲他做的是對的。」

卡爾轉過頭看着拉尼爾。

並非最強的勇者，而是那個曾經夢想成爲英雄的少年，卡爾。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死的。」

「不是強迫，而是請求。」

「本來可以有更好的方法。」

「我對你期待太高了。因爲我認爲你做得到。我確信你，真的可以成爲英雄。」

他聽見了戴斯特的話語。親眼目睹了加拉哈爾的最終結局。

「所以。」

「現在這是一個請求。」

「我非常瞭解你。」

「就是這樣而已。」

「只是，錯的是我。」

卡爾邊走邊說。

「你打算燃燒生命也在所不惜嗎？」

拉尼爾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卡爾拖着被星光包圍的星劍，笑了。

「道歉的話，到時候再說吧。」

拉尼爾也輕輕一笑，沿着卡爾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走去。就這樣來到卡爾身邊的拉尼爾，慢慢地脫下手套。

「是啊。」

深沉的夜晚即將結束。

地平線的另一端，太陽昇起。陽光斜照在雪地上，風從地平線的另一端吹來。

一陣風。

「來了。」

帶着腐臭味的風。

「看來是。」

象徵死亡的風。

伴隨着一陣風，地平線的另一端裂開了。沙沙作響，雪花飛舞。在飛舞的雪花中，有什麼東西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巨大的體格。

無數生命編織而成的右臂。

象徵人類尊嚴的左臂。

他曾是勇者，也曾是最強的劍聖，如今卻淪爲陰影的使徒，一位能扭曲命運的最強劍士，此刻正矗立於此。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最令人恐懼的災厄。

死亡伴隨着黎明降臨。死亡彷彿在炫耀自身的存在般，緩慢地朝這裏逼近。儘管距離尚遠，死亡卻無視距離，刺激着人類本能的恐懼。

恐懼。

窮盡一生所走的道路，所積累的一切，以及身爲魔法師的全部。此刻呈現在此的這道光柱，就如同拉尼爾這個人所踐行的魔法之道。

「⋯⋯貝爾諾亞，你看那邊。」

比旭日還要耀眼的光芒，將雪原染成一片白色，瞬間吞沒了天地。

從未見過的超大型魔法。

「上了。」

大地劇烈震動，突如其來的狂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感受到這股震動的人們，以及親眼目睹光柱的人們，都不約而同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與成百上千個迴路相連的賢者勾起嘴角，吐出一個詞彙。

「喂，卡爾。」

柯蘿爾和貝爾諾亞想起了那位此刻應該身在那裏的偉大魔法師。他們無法預測那道光柱將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只能愣愣地將這壯麗的景象盡收眼底。

滋啦——！

這個疑問纔剛浮現，轟隆一聲，大地隨之震動。

令人發狂的恐懼。

無數魔法師窮極一生，代代相傳，將魔法與魔學的精華盡數傾注於此。而此刻，一位魔法師所創造的這道光柱，亦與之毫無二致。

高聳入雲的巨大光柱，宛如一座魔塔。

她的指縫間湧現出魔力。龐大的魔力充斥着周圍，令人難以置信這竟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力量。

就在那一瞬間，以光柱爲中心，數百、數千、數萬個迴路如同樹枝般向外延伸，同時綻放。最終形成了一棵巨樹，宛如魔塔般的景象。

能夠施展這種魔法的，只有一個人。

「我看到了。」

爲了對抗災厄。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 ＊ ＊

第一個咒文，在這一刻注入迴路之中。

騎士們看見一道耀眼的光芒直衝天際。那道光芒宛如一根光柱，比初升的太陽更加耀眼，瞬間掩蓋了柔和的晨曦。

那是人類爲了觸碰天際而堆砌而成的巨塔。

那究竟是什麼？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升騰的熱氣，翻滾的魔力。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規模的咒文。

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 ＊ ＊

抵抗開始了。

賢者拍了一下手。

轟——！

爲了化不可能爲可能。

像是什麼東西被點燃的聲音。

爲了躲避死亡而逃離的人們，不知不覺間已經抵達了北境的盡頭，邊境線。在那裏，臨時避難所已經準備就緒。等到太陽昇起，他們還得前往更遠的地方。

它獨斷專行。

正當他們這麼想的時候。

灰色魔法師，拉尼爾的象徵，

接着，迴路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即使相隔甚遠，風雪依然吹到了這裏。

然後。

勇者則握緊星劍，擺出架勢。

柯蘿爾呆呆地望着地平線的另一端。

閃耀。

也是所有咒文的啓動詞。

賢者將雙手貼在雪地上刻畫的迴路上。迴路與她的魔力產生共鳴。迴路上的積雪瞬間被高溫蒸發。

「點燃0;Ignite1;。」

＊ ＊ ＊

逃亡的隊伍綿延不絕。

協助逃亡隊伍的騎士們，偶然間抬頭望向緩緩升起的太陽。聽說在那遙遠的地方，他和他的夥伴們正在阻止死亡的降臨？

然而，此刻站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沒有退縮。聖女揮下法杖，強化周圍的迴路；神弓手將箭矢瞄準死亡。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毫無保留地展現了自己的全部。

爲了抵抗死亡，站在人類頂點的人們正在那裏與災厄對抗。

轟隆隆——！

在距離這裏非常遙遠的地方，位於北境正對面的肯內爾雪原，一根巨大的光柱拔地而起。柯蘿爾一眼就看出那是魔力凝聚而成的。

手腳顫抖，幾乎要當場癱倒在地。

它狂暴不羈。

它狂放不羈，毫無章法可循。

任何可利用之物，皆盡數投入其中。

那道光柱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一個月來銘刻在地面上的迴路，沿着光柱扶搖直上。湛藍的天空彷彿一面鏡子，映照着迴路彼此交織。

嘎吱，嘎吱嘎吱。

龐大的魔力與數以萬計的迴路，甚至扭曲了空間本身。天空爲之扭曲，包裹着光柱的空間開始崩塌。然後，拉尼爾彈動手指。

啪嗒，

一縷小小的火苗燃起。

火焰沿着光柱迅速蔓延。

無數的迴路同時綻放光芒。伴隨着一瞬間的強光，震耳欲聾的巨響席捲而來，撕裂般的轟鳴甚至吞噬了聲音本身。

————————！

大地劇烈震顫，雪花漫天飛舞。

直衝天際的暴風雪遮蔽了視線。暴風雪中，咒文與咒文相互碰撞，引發一連串的爆炸。這一切，都指向了死亡。

爲了阻止死亡的降臨，賢者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準備。」

但是，賢者明白。

「它馬上就來了。」

僅憑這些，還遠遠不夠。

這只不過是揭開序幕的信號彈罷了。

向劍之超凡者，肯特爾學習劍術時也是。

咻——

面對這個問題，卡爾舉起了手中的劍。

他向前跨出一步，抓住了拉尼爾的後頸。與此同時，暴風雪的另一端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當我斬下黑龍的頭顱時。

卡爾說道。

喀嚓。

高聳入雲的暴風雪被劃出一道線。僅此而已。所有的咒文、咒文所產生的火焰和光芒，一切都被徹底切斷。一切都化爲烏有。

卡爾如同往常一樣站在峽谷中。

「去吧，卡爾。」

咚。

「我要讓峽谷崩塌，爲我爭取時間。」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心知肚明。

（因爲災厄本就如此。）

「卡爾·託賓。」

儘管遭受了足以將周遭一切化爲灰燼的超大規模咒文攻擊，伽尼爾特的身上卻沒有留下絲毫燒焦的痕跡。

「會被切斷的。」

唰啦！

「雖然與我學習劍術的地方不同，但這裏的環境很相似。我想在這峽谷中教你劍術，可以嗎？」

死亡問道。

「你是劍士嗎？」

與伽尼爾特決鬥時也是。

拉尼爾看着被削掉一截的頭髮，感到一陣恐懼。然而，他並沒有對這難以置信的情況提出疑問。

然後，死亡之劍。

席捲而來的咒文雖然沒有對伽尼爾特造成影響，卻成功地改變了地形。被改變的地形如同峽谷一般。而這種地形，卡爾·託賓再熟悉不過了。

卡爾開始奔跑，步伐飛快地踩踏着近乎垂直的峭壁。他踩着斷壁，不斷向上攀登。星辰之力寄宿於卡爾的肉體，加速了他的動作。

刀刃揮舞的聲音。

死亡穿過消散的暴風雪現身了。

他並不認爲僅憑這點小伎倆就能阻止死亡。這只不過是事前準備工作。拉尼爾瞪大雙眼，望向暴風雪的另一端。

僅僅一刀就做到了。

薩菈的祝福在卡爾身上疊加。

「是當時遇到的劍士啊。」

「我問你。」

無數鎖鏈在峽谷之間，通往伽尼爾特的方向，發出嘈雜的聲響，相互交纏。卡爾踩着鎖鏈，繼續飛奔。

「當然可以。」

鏘啷啷啷！

唰——

卡爾飛奔的身影后，月光箭矢拖曳着光芒，劃出一道奇異的軌跡。

「正是。」

劍尖指向的是卡爾·託賓。

被一分爲二的暴風雪消散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切割聲。

沙沙。

死亡在距離他們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劍。

然後，

「原來如此。」

「神啊，請賜予勇者祝福。」

面對着站在斷崖對面的對手，卡爾總是拔劍相對。這次也不例外。

他向前跨出一步。

「低下頭。」

將劍擲向空中。

抓住在空中旋轉一圈的劍的，並非怪物的手。伽尼爾特用左手接住了劍。死亡籠罩的氛圍瞬間改變。

「讓我見識你的驕傲吧，星辰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