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落幕之後0;11;

祭壇崩塌，結界也開始瓦解。

原本肆虐的黑色風暴逐漸平息，籠罩着埃夫利亞的黑色結界也開始消散。目送着結界崩解的景象，宛如目睹一場黑色的降雪。

結界的中心，祭壇原本所在的位置。

兩位學生癱坐在那裏，望着崩壞的結界，精疲力盡。

「呼……呼……」

耗盡所有魔力的柯蘿爾喘着粗氣。汗水順着她的背脊滑落。將自己逼迫到極限的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黑暗消散後，伴隨涼意襲來的秋風。

自己幫上忙了。

自己做到了。

這個認知讓柯蘿爾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成就感。

「……回去吧，嗯，辛苦了。」

蕾絲特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輕撫着圍攏過來的使魔們的頭。沐浴在星光下的狼在她手下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她們在鋼索上走了一遭，最終成功了。

她們駕馭了原本以爲無法駕馭的力量。

親眼目睹不可能的計劃躍升至可能的領域，蕾絲特的心臟怦怦直跳。身爲魔法師，她感覺自己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而指揮着這一切的指揮家，

「真的，我們做到了。」

儘管雙腿還在顫抖，但艾菈依然堅定地站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抹微笑中，蘊藏着無數的感情。

成功的喜悅。

憑藉自身力量前進的驕傲。

正因爲銘記於心，他們的付出才能得到應有的回報。艾菈微微低下頭，最後吐出一句話：

「……因爲這是你交付的任務。」

「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成功。」

她將昏迷不醒的凱爾哈姆扛在肩上，步履蹣跚地走着，同時環顧四周。結界已經消失，光芒照射進來。明白這一切的她露出了微笑。

我聽說埃夫利亞發生的事件總算要告一段落了。之所以說是「聽說」，而不是「告一段落」，是因爲……我根本沒辦法掌握狀況，畢竟我一直躺在牀上。

「看來你成功了。」

這時，蕾絲特開口說道。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難以言喻的情緒交織其中，絕非三言兩語可以形容。艾菈帶着這抹微笑轉過身，望向身後那些與她並肩作戰的夥伴們，由衷地說道：

因爲這是你，那位拯救了我、爲我的人生染上色彩的你的請求，所以我一定要幫上忙。

「啊，公主殿下。」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因爲這是你拜託我的事。

是你們的功勞。

然而，現在的艾菈已經顧不了這麼多。雖然周圍沒有其他人，但就算有人看見，她還是會這樣奔跑。艾菈喘不過氣，卻依然不停地跑着。

艾菈拋出疑問。

「當然。」

然而，和當時的笑容相比，意義卻完全不同。

原本被黑暗籠罩的埃夫利亞，如今陽光灑落。深陷惡夢中的學生們，相信不久後就會醒來。艾菈直覺地感到，漫長的戲劇即將落幕。

（這還用說嗎，我都臥牀好幾天了。）

「我真的，已經盡力了。」

「各位，真的辛苦了。」

聽到這句話，艾菈燦爛地笑了，比任何時候都還要燦爛，毫無陰霾、清澈透明的笑容，宛如孩童般純真。

在那裏，艾菈要找的人就在那裏。艾菈在心中默唸着她的名字。

事情最終圓滿解決的安心。

結界破裂了。

裙襬隨風飄揚。

「你不用顧慮我們，先走吧。騎士們應該很快就會趕到……如果你要找人，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而是像教育家一樣，對學生的成長感到欣慰和讚歎的笑容。那抹淡淡的微笑，對艾菈來說比什麼都珍貴。

然而，在某些人面前，她依然想保有孩子氣的一面。

「公主殿下。」

雖然容貌、聲音都不同，但不知爲何，艾菈覺得似曾相識，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個笑容對艾菈來說似曾相識。

她跑過廣場上處處焦黑的痕跡。

那不是爲了敷衍而露出的笑容。

感謝你們與我同行。

「這份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雖然內心還有其他想叫的稱呼，但艾菈決定暫時壓抑住那股衝動，等到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再說。就這樣喊着她的名字，艾菈停下了腳步。

「謝謝你們，大家。」

「請問，我有幫上忙嗎？」

然後，拉妮婭教授看向艾菈。

艾菈對她的體貼感到窩心。

「你太厲害了。」

銀灰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帶着疲憊、半眯的藍色眼眸望向艾菈。

艾菈的聲音微微顫抖，因爲她有太多話想說。

對此，灰色魔法師回答：

跑過劍痕斑駁的石牆。

「拉妮婭教授！」

毫無遲疑的答覆，

艾菈輕輕點頭，朝着某個方向走去。纔剛邁出幾步，步伐還有些不穩，艾菈便開始奔跑起來。

曾經備受星辰寵愛的女孩，如今已成長爲大人。

因此，更顯得這句話的真心誠意。

毫無儀態可言的奔跑。

＊ ＊ ＊

若是被王宮裏的人看見，肯定會被斥責。

就這樣一路奔跑到目的地。

我在宅邸裏臥牀休息。

多虧了師傅用半強迫的方式把我關在房間裏，害我一步也無法踏出房門，只能在牀上滾來滾去，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你就不能乖乖休息嗎，拉尼爾？」

「難不成要我把你用鎖鏈綁起來嗎？」

當然，我並非不能理解師傅的想法。

因爲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有多糟糕。用加魯迪的話來說就是……

「我看連走路的殭屍都比你健康。」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沒有到性命垂危的地步，但也沒辦法像平常一樣生活。看來我暫時還得繼續躺在牀上了。

（說起來，這樣還算是輕傷了。）

回顧這次事件的始末，我還能像這樣躺在牀上，簡直是個奇蹟。

宅邸的刺激，導致我的魔力受到污染。

暴走的魔力在我的體內肆虐，爲了壓制它，我又讓迴路超負荷運轉。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臥牀一段時間了……

（在那裏還打了場仗。）

而且還拼盡全力，身體都喫不消了。

那場戰鬥中，我的魔力幾乎消耗殆盡，想完全恢復至少需要一個月。其實，這都要歸功於加魯迪給我灌了各種藥材，才能恢復得這麼快。

「呼……」

想到要虛弱一個月，我不禁嘆了口氣，但心情卻不壞。因爲這件事值得我拼盡全力。

埃夫利亞平安無事。

沒有任何學生遇害，就連被當作祭品的3名學生也都安然無恙。

「⋯⋯什麼？」

混亂。

（……原來如此。）

「⋯⋯」

（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也不錯。）

「我更想見我的恩師一面。」

真是難得一見。

「咦？回去也沒事做啊。」

一位少女坐在椅子上，不知爲何笑得合不攏嘴。

不是拉妮婭，而是拉尼爾。

拉着椅子的聲音響起，艾菈靠了過來。隨着距離拉近，艾菈看着我，眼裏閃着笑意。

現在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你當時都承認了，現在總不會想反悔吧？對吧，拉尼爾大人？」

艾菈看着我，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

而我只需要付出一個月的時間來休養，這筆交易簡直太划算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艾菈，她聳聳肩說道：

「啊，不是，只是⋯⋯」

「你不是在戰鬥魔法課上這麼說過嗎？『偉大的』灰色魔法師大人。」

「不知道你的真實身分的話，確實算好幾年沒見面了啊？整整七年了呢，拉尼爾大人。」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們好幾年沒見了。」

「那是因爲現在分成了兩個派系啊。」

「老師，你爲什麼要避開我的視線？」

「……所以說啊。」

凱爾哈姆也獲救了。

她突然造訪我的宅邸，搬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從剛纔起就一直保持着同樣的姿勢看着我，就像在監視我一樣。

雖然他現在因爲魔力耗盡而昏迷不醒，但應該很快就會醒來。

「如果我是你的話，應該會覺得蠻不好意思的。」

「難道你覺得不好意思嗎？」

（而且……）

我拿起其中一本，正要翻頁，卻突然抬起頭。

大概是當時因爲上課上到快要發瘋，所以才說了不該說的話。

應該⋯⋯沒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吧？我變成這個樣子之後，也沒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艾菈清了清嗓子。

《流浪劍客傳奇》

「嗯，你想自誇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牀的對面。

正當我羞愧得抬不起頭時，艾菈用充滿戲謔的語氣說道。

艾菈刻意加重語氣，念着這個名字，我忍不住避開她的視線。

「等等⋯⋯」

「所以你是爲了避開混亂纔來的嗎？」

事情竟然能如此圓滿地解決。

雖然有很多事情要做，例如去見卡魯特、凱爾哈姆、加魯迪等人……但等身體好轉之後再行動也不遲。

短短一句，卻意味深長。

我一邊想着，一邊伸手去拿牀頭的東西。我摸到的是幾本小說，是昨天艾隆校長來探病時送我的。

「各位學習的職業，都是『偉大的』灰色魔法師大人創造的正統職業⋯⋯」

我睜大了眼睛。

「公主殿下不回埃夫利亞嗎？」

艾菈的聲音聽起來莫名興奮。

「雖然是這樣說沒錯，不過⋯⋯」

我歪着頭。

「說起來，灰色魔法師大人確實很偉大。你的功績有目共睹，非常了不起。以後我們是不是應該在稱呼灰色魔法師大人的時候，前面都要加上『偉大的』這個稱號呢？」

她接着神色自若地說起王室的內部情況。

「露伊爾姐姐和近衛隊長都比較支持後者的意見，所以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只是目前稍微有點混亂。」

「你覺得怎麼樣呢？拉尼爾大人？」

她是第四公主艾菈。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胸口突然一窒，呼吸都停滯了。

「……埃夫利亞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應該回王宮……或者至少加強護衛吧？待在這裏也沒關係嗎？」

明明應該擔心自己的安危，爲什麼還待在這裏？

「王室騎士們認爲應該把我帶回王室保護，但另一部分騎士則認爲，既然獵犬都聚集在埃夫利亞，而且現在王室局勢動盪，不如留在埃夫利亞更安全。雙方爭執不休，幾乎要打起來了。」

「真沒想到，灰色魔法師大人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我該不會是對最不該聽見的人說了吧？）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正猶豫着要不要乾脆把她的嘴捂住時……一個和剛纔截然不同的聲音傳入耳中。

「真是的。」

帶着一絲無奈的嘆息。

「沒想到你就在我身邊。」

我抬起頭，艾菈依然在微笑。然而，笑容中少了一絲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自從你說要引退後，我就一直在等你。」

「……是嗎？」

「是的，我一直等着。整整七年，你不知道我有多期待這次的重逢，拉尼爾大人。」

七年的時光。

「整整七年。」

足以讓一個孩子長大成人的時間。

「和那時相比，我長高了不少，魔法知識也增長了很多。」

「你的成績確實很好。一直穩居前四名……」

「可是沒有人注意到。」

艾菈苦笑着說。

「以前我每翻一頁書，你都會稱讚我，還會像這樣摸摸我的頭。」

她一邊說，一邊摸了摸我的瀏海。

「你來了。」

「灰色魔法師。」

「偉大的拉妮婭教授。」

在森林的盡頭，有一個人影坐在樹墩上等我。我向他揮了揮手。

「現在開始，由我自己來選擇。」

「你這樣說，感覺好像回到過去了呢。」

他看着我說道。

「我現在已經不在意那些事了。」

而這次，和剛纔的稱呼有些不同。

「透過星辰去看、透過星辰去理解、透過星辰去選擇⋯⋯這些，我都不想再做了。」

我終於可以下牀活動了，而我前往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埃夫利亞。我需要親眼看看埃夫利亞的狀況……也因爲我必須去見一個人。

「所以才更要努力，不是嗎？」

「是的。不過，現在沒事了。」

臥病在牀第七天。

艾菈咯咯地笑了起來。

語畢，她叫了我的名字。

「是嗎。」

想像着艾隆校長抱頭抓狂的模樣，我不禁苦笑。從校長的立場來看，這件事簡直是欲哭無淚。

中央學館附近的廣場已經面目全非。

「我有點懷念那種感覺。在充滿虛僞、想利用我、把我當成工具的人羣中生活，就更加懷念了。」

「別人怎麼說，誰怎麼看我⋯⋯」

「星辰無法替我們而活。」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轉變。

這位公主殿下，果然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啊，真的。

看着因爲這句話而選擇改變的她，我感到莫名的欣慰。心想着，這個孩子能夠改變真是太好了，真的。

這些。

「那麼，請你好好保重身體，希望能在埃夫利亞很快再見到你。」

接着緩緩地從座位上起身。

『沒有星辰，我就什麼都不是。』

由於學校發佈了爲期約兩週的臨時停課令，大部分學生都已返鄉……或待在中央學館裏。

艾菈聳了聳肩。

她沒有刻意修飾的嗓音，沒有刻意擺弄的姿態。

（這裏可是有超凡者跟災厄大打出手，這樣還算好吧……）

因此，那是她最真實的聲音，最自然的姿態。

＊ ＊ ＊

看着獲得真正自信的她，我露出了微笑。

（艾隆校長應該又要尖叫了吧。）

「拉尼爾大人說過。」

直到最後一刻，她的語氣中依然充滿了調皮，我不禁笑了出來。

「心態很好。」

埃夫利亞已經沒有學生走動了。

地磚全部被掀翻，建築物也被燻黑，到處都是劍痕……宛如戰場一般。

一想到將自己的人生全權託付給星辰的他，現在會是什麼模樣⋯⋯我就打從心底爲艾菈的改變感到高興。

選擇繼續前進的公主。

我將這個想法藏在心底，繼續在埃夫利亞漫步。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進了森林深處。

我說過的話，有傳達給她嗎？

「凱爾哈姆。」

風吹過，落葉沙沙作響。

『星辰就是我的一切。』

卡爾始終沒有辦法改變。

「⋯⋯這條路並不好走。」

＊ ＊ ＊

作者的話

這次內容很豐富吧: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