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0.卑屈0;1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5996 字
映照着诅咒的太阳已然落下。
被诅咒侵蚀的湖泊也已蒸发殆尽。
魔兽之王惨遭屠戮。
亲手复活的古代灾厄,与自身的连结正一个接一个地断裂,此刻背教者心中涌现的,是难以言喻的惊愕。是全然的叹服。即便深知那些复活并不完整……但她更加明白,复甦的灾厄绝非泛泛之辈。
古代的灾厄。
曾几何时,那是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巍峨巨墙。
加鲁迪、伽尼尔特、贝利尔,以及自己,当年可是竭尽全力才翻越了这些高墙。背教者深信,生于当下的这些孩子,绝对无法跨越这些曾经阻挡他们的巍峨巨墙。
这理所当然。
他们生活在一个遗失过往、忘却真相的虚假时代。即便再过一百年,一千年,甚至数百年,背教者也坚信,这些孩子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历史。
因此,他们注定无法跨越。
因此,他们注定无法企及。
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圣女曾经如此呐喊,她所坚信的,也终将在数百年的时光洪流中被彻底粉碎。然而……
「……」
背教者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前方。
在那里,伫立着与她缔结契约者的后继者。那个人继承了所有的过往,洞悉了所有的真相……那是他们这些人,一直以来翘首以盼的存在。他打破了她所有的预想,最终抵达了这里。
拉尼尔·冯·特里阿苏。
这个时代的勇者,
同时也是,继承了灰色意志的孩子。
「原来如此。」
背教者不禁莞尔。
他说,要证明她所说的救赎是错误的,证明她所走过的路途是错误的。
那位曾被背教者嘲笑会成为和她一样的狂人的魔法师,直到最后一刻仍旧是个人类。身为人类,他推翻了背教者的预言,粉碎了她所筑起的壁垒。
「你以为一切都会如你所愿吗?」
证明了你的一切都是错的。
然而,现在又如何?
「这就是你所说的否定吗。」
证明你是错的。
……那些被她视为无物的人们。
那孩子依然想要践踏自己。
背教者望着那名少女,笑了。
(那可是加鲁迪和贝利尔选中的孩子,一定会成功的。)
曾几何时,在那个孩子尚未洞悉所有真相的时候,他如此宣告。
「我一定会。」
「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背教者。」
「看着吧,背教者。」
那些人生已毁,道路已断,却依然在路上踽踽独行的人们。那些至今仍未放弃希望的人们……那孩子将他们引领至此。
证明你的预言、你的预测、你的确信都是错的。
「我一定会,将你的一切践踏殆尽。我要否定你的一切,证明你所作所为皆是错误。」
(一定会的。)
……过去,众神极其厌恶引导者这种存在。但在那之中,最受神明憎恨的,只有一个人类。拥有规律之名的女人。
「这样啊,看来你打算置之不理了。」
那些在她走过的路途上崩溃的人们。唯有透过他们,背教者的人生才能被真正否定。
「我是否依然只是个愚蠢的人类?」
背教者的目光投向了仅存的一场灾厄。那片孕育着灾厄的土地之主,阿巴顿。那场灾厄尚未消散。
尽管格蕾莉亚深爱着那份愚蠢。
他说,要将她的一切践踏殆尽。
在那里的孩子,不正是继承了贝利尔意志的孩子吗?一定能战胜的。如同过去的贝利尔那样,那孩子也将掀起狂风暴雨,讨伐灾厄。
「我是来证明的。」
「你觉得一切都会如你所愿吗?」
很久以前,那个孩子许下了如此誓言,而背教者只是报以轻蔑的笑声。她挑衅地回应,有本事就试试看。对一无所知的你,对活在虚假当下的你而言,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那些被背教者所毁的人们。
「我一定会。」
她是背教者灵魂的原型。
确实,这就是否定背教者的方式。如此确切,如此致命,如此彻底。
想要否定背教者,否定格蕾忒丝走过的路,否定她度过的这一生。而且,那孩子所说的否定,并非仅凭一介英雄就能做到。
但是,在那里的少女不同。
在明白所有真相,成为契约的后继者之后,为了否定自己,站在了这个地方。背教者能够明白,即使那孩子知晓了所有真相,她的选择也未曾改变。
但是,如今的背教者已经与她相去甚远。崩坏扭曲的背教者,已经不再与她相似。
……那些被她断定无足轻重、注定消亡的人们。
「证明你是错的。」
背教者轻声笑了起来。
背教者相信同伴们的眼光。对于继承他们意志的人,她绝不会轻视。
格蕾莉亚心知肚明,眼前的后人,阿尔米尔,与那个人惊人地相似。追求极致,最终却被自己束缚,如此愚蠢的人生方式也如出一辙。
但是,但是呢?
随着她的手势,冲天而起的污水瞬间退去。在退去的污水彼端,出现的是与阿巴顿对峙的一名少女。一名与背教者本人相似的少女。
那些仅仅被她踩在脚下,甚至无法成为绊脚石的人们。后继者将他们带到这里,创造出背教者预料之外的结果。他们摧毁了她所搭建的舞台,以此证明了。
背教者轻笑一声,挥了挥手。
那名少女尚且纯粹的灵魂,与被称为规律的存在完全一致。而且,背教者深知,那正是神明所忌惮的存在。
一个背教者从未想过的答案。
但同时,她也深知如何击溃这样的人。
规律的格蕾忒丝。
当然,那场灾厄终将消逝。
是啊,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正因如此,那孩子才将他们带来。
然而,背教者如此问道。
那位后继者心中所想,那位继承了灰色意志的孩子想要诉说的,此刻的她,仿佛都能够理解了。
那孩子最终还是抵达了这里。
那位被她嘲笑是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的卑微剑士,化为厉鬼,啃噬着背教者。将她所搭建的舞台搅得一团糟。
「但是啊。」
而被引领至此的他们,给出了答案。
(神明所畏惧的存在,是龙之魔法师,引导者约尔曼·冯·德拉戈尼克。)
但是。
(最为憎恨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想将其摧毁的人类,是……规律的格蕾忒丝。)
背教者细细品味着自己所掌握的真相,缓缓抬起手臂,伸出手指,指向彼端的那名少女。
「看着吧。」
她开口低语。
被遗忘的神明们侧耳倾听着她的低语,顺着她的手势望去。
「规律就在那里。」
规律。一个绝对无法遗忘的词汇。
咯,咯咯咯咯咯。
那些被遗忘的神祇,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反应。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原本守护在背教者身边的神祇们,目光全都投向了远处的柯萝尔。仅仅是注视着她的灵魂,神祇们的眼神就开始动摇。
「你们憎恨不已的规律。」
啪。
「就在那里。」
背教者松开了手中那些被遗忘神祇的枷锁。随你们的意思去做吧。就在背教者释放对被遗忘神祇的控制权的瞬间。
轰隆。
大地、天空、空气,一切都为之震动。被遗忘的神祇们发出咆哮。他们咆哮着,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冲去。
咔啦啦啦啦啦!
为了困住神祇们,拉尼尔在四周布下了锁链,但被激怒的神祇们却将锁链全部扯断,继续前进。从听到规律这个词汇的瞬间起,他们的行动就改变了。
噗滋,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
而我,只需要否定你的一点点就够了。
他喘着气,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注视着自己的柯萝尔。对上她颤抖的双眸,戴斯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而,那笑容却是如此勉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嘴角微微颤抖着。
并非从正前方,而是从地面下向上窜出的树枝。从柯萝尔脚下窜出的树枝,贯穿的对象并不是她。
啪,拉尼尔的手臂被格蕾莉亚一把抓住。
「这样一来。」
「呃……啊……」
格蕾莉亚看到了。
巨盾震动着,结界范围也随之扩大。就在覆盖地面的结界将树枝斩断的瞬间,戴斯特迅速抓住了贯穿自己手臂和小腿的树根。
「砰!哐啷!哐啷!」
「你看。」
(……真是痛啊。)
「你还愣着干嘛?快点念咒文啊。」
戴斯特沉默地望向前方。
背教者看向拉尼尔。
拉尼尔动摇的眼神。她目光的焦点,并非自己,而是那些朝着少女奔去的神祇们。
你必须否定我的一切。
拉尼尔猛地一蹬地面,冲了出去。
「这样一来,你还能否定我的一切吗?」
巨大的拳头、脚掌、铁锤从天而降。被格蕾莉亚抓住的拉尼尔,被遗忘的神明们团团围住。
望着沐浴在神祇鲜血中、在神祇尸体上粗重喘息的她,背教者露出了微笑。
在拔除树根的过程中,戴斯特的皮肤被大片撕裂,鲜血「噗滋噗滋」地流淌到地上。戴斯特粗重地喘息着,将拔出的树根扔到地上。
「呃啊……」
「……」
拉尼尔的姿态第一次崩溃了。
背教者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 * *
越过格蕾莉亚,想要向着柯萝尔伸出手的神明们……
「要我再说一遍吗?」
「后辈啊。」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
「轰隆隆!」
戴斯特看着不断滴落的鲜血,咬紧牙关。
他们每踏出一步,大地就会塌陷,地面震动,尘土飞扬。背教者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无比愉悦的笑声。
戴斯特再次握紧巨盾。
「你输了,孩子。」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线数度模糊。
背教者笑着抬起头。
⋯⋯两人之中,没有一个显露惧色。
这些树根从贯穿身体的瞬间开始,就立刻扎根体内,不断吸收养分生长。戴斯特用尽全力,才将这些难以拔除的树根一根根拔出。
在树根猛烈撞击巨盾的巨响中,柯萝尔再次开始凝聚魔力。
「……」
这种伤口,即使是的治愈能力也无法轻易恢复。是因为那些蔓延的树根将伤口搅得一团糟吗?
指着拉尼尔动摇的眼神。
贝尔诺亚在拔地而起的树根间飞奔,目标直指那棵巨木。回头望去,柯萝尔正在后方展开无数个回路。
轰,轰隆。
「不要选择太过艰难的道路。那会让你崩溃,让你毁灭。不要把你的期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你能为之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格蕾莉亚在拉尼尔耳边低语。
被树枝贯穿的,是那一瞬间推开柯萝尔并交换位置的戴斯特。尽管痛苦地呻吟着,戴斯特仍然挥舞着手中的巨盾,狠狠地砸向树枝。
「已经快要崩溃了吗?」
面对如此强敌,在胜算渺茫的情况下,他们非但没有胆怯,反而在积极寻找通往胜利的道路。在戴斯特眼中,这景象实在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每当身处战场,戴斯特总是不禁产生这种感叹。不论是战场上的骑士、被誉为英雄的强者,或是自己的同伴,都让他感到难以理解。
(难道不害怕吗?死亡、赌上性命的战斗,难道不可怕吗?)
只要他一声令下,骑士们便会欣然赴死;士兵们毫无怨言地踏入绝境;身怀绝技的强者们,即使拥有许多成就,也甘愿为了信念牺牲性命。
⋯⋯这一切,他都无法理解。
因为他害怕,
害怕得发狂。直到现在,他的心脏依然怦怦直跳。刚才那根贯穿他身体的树枝,只要再往下偏移一点,刺穿他的心脏,一切就结束了。他将会命丧于此。
这种恐惧,即使想要隐藏也无济于事。戴斯特看得一清二楚,握着巨盾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我好害怕。)
当然,戴斯特也知道,
他们并非不害怕。他们一边恐惧,一边向前迈进。就连拉尼尔也说过,即使害怕,为了不留下遗憾,也要克服恐惧,坚守自己的位置。
(为什么⋯⋯)
然而,戴斯特的心中同时也浮现一个疑问。
究竟要如何才能像他们那样,毫不畏惧地勇往直前?
(究竟,要怎么做?)
究竟要如何才能克服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戴斯特无解。因为他过于害怕死亡,极度厌恶必须赌上性命的战场。他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克服这种恐惧。
他只能站在这里,
戴斯特守着这道防线,抬头望向前方。
地面向上隆起,阻止了巨树的动作。贝尔诺亚踩着宛如囚笼般包围巨树的地面,开始加速。
他模仿的是贝尔杰那迅捷的剑术。斗篷飘扬,戴斯特的手臂快速挥舞,星剑将逼近的树根尽数斩断,开辟出一条道路。
隆隆隆——!
[■■]
啪啦。
咒文集束(Spell-bunch)。
法术加速(Spell-boost)。
砰!
一道光束猛然射出。
所以才会被称为胆小鬼吧。
就在他犹豫不决、紧握盾牌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柯萝尔不停地念着咒文,密集的指令从她口中奔涌而出。戴斯特在一旁注视着她,接着后退一步,挥舞起手中的剑。所有试图攻击柯萝尔的根茎全都被他斩断。星衣随着他的动作飘扬,戴斯特在心中暗自思忖,努力安慰着自己。
巨人的一脚踢中了贝尔诺亚,他喷出一口鲜血,被击飞到空中。先前拼死攀上巨木的努力,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贝尔诺亚被打回了原点。
大地剧烈震动。
「上膛。」
咚,她用法杖末端敲击地面。回路向四周扩散,站在巨大回路中心的柯萝尔高声喊道: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戴斯特猛地挥剑,同时侧身一跃。
就在贝尔诺亚操控着风暴,准备挥出致命一击的瞬间。
戴斯特、柯萝尔,就连贝尔诺亚也不禁抬头望向天空。原本辽阔的夜空中,出现了一尊巨大的白色身影,遮蔽了所有星光。
灭绝(Exterminate)。
[■■,■■。■■■■■■■■■■■■!]
「上吧,给牠致命一击。」
「准备。」
[■■■■■■■■■■]
随着大盾牌解锁,戴斯特的斗篷也随之剧烈飘扬。闪耀的斗篷所创造出的,是最基础的星辰武器——星剑。
他无法代替后辈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和后辈并肩作战。这是让他不至于过度厌恶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戴斯特放下盾牌。伴随着化为银白色星尘消散的巨盾,数十根树枝朝他袭来。
戴斯特的手臂动了起来。
这是柯萝尔完成咒文的信号。
戴斯特所能模仿的众多英灵中,最强的一位。在卡尔·托宾出现之前,他一直被誉为最强。当那柄星剑握在他手中的那一刻,戴斯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没错,就算胆小的自己,至少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事。至少,自己不用喝着后辈的血苟活于世,自己正在为这场战斗贡献一份力量。
不安。
但是,自己所能召唤的,却是闪耀夺目的英灵们。只有在扮演他们的时候,戴斯特才能忘记自己,才能成为「英雄」。
戴斯特缓缓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地面上的一处深坑,以及躺在坑底、口吐鲜血的英雄。
「贝尔、贝尔诺亚!」
贝尔诺亚一脚踏碎树根残骸,高高跃起。看到这一幕,柯萝尔手腕一转,将法杖旋转一圈。
绝断的贝尔杰。
他裹挟着暴风,向前冲去。
[■■■■■■■■■■]
在柯萝尔的支援下,贝尔诺亚的身影在狂风中穿梭,宛如逆转战局的英雄,如同童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景象。戴斯特注视着贝尔诺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
轰隆!
「大灾变(Cataclysm)。」
遮天蔽日的巨人降临战场,加入了这场纷争。紧接着,更多被人遗忘的神祇也纷纷现身。
贝尔诺亚咳出一口鲜血,虚弱的声音随之传来。
伴随着光芒,巨大的魔法阵浮现在柯萝尔面前,聚集的魔力开始旋转。仅仅一瞬间,一眨眼的功夫,汇聚成一点的回路释放出耀眼的光芒。
无法成为英雄的人们,往往会将希望寄托在真正的英雄身上,戴斯特也不例外。他期盼着眼前这位闪耀的英雄,能够代替自己完成壮举。
贝尔诺亚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天际。
即使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无比厌恶,他却没有勇气抛下一切逃离此地⋯⋯也没有勇气克服恐惧,继续前进。这两种勇气,他都没有。
「发动。」
柯萝尔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所以他是卑屈吧。
……自己不过是个胆小又卑劣的人。
从单一光芒中分裂出的数十道光束,将逼近的树根焚烧殆尽,继续向前推进。阻挡在贝尔诺亚前方的树根,就在这一瞬间被「灭绝」击溃。
这是戴斯特最后的堡垒。
闪光乍现。
「⋯⋯啊。」
戴斯特发出一声叹息。
不知何时,他手中的星剑已经化为星尘消散,飘扬的星衣也垂落下来。戴斯特转过身,再次望向前方。
摇曳的巨木,名为阿巴顿。
无名巨人们介入了战场。
戴斯特看着那些家伙为了践踏此地而冲锋陷阵的景象,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开玩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