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卑屈0;2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5012 字
「作战进展顺利。照这样下去,拉泰那守护战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你指挥得真是出色,大人。」
第一骑士团团长,约尔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朝着这次作战的总指挥官露出微笑。尽管她鲜少认可他人,但此时此刻,她也无法不表示赞叹。
这场大规模作战,是在无法动用人类最重要战力——卡尔·托宾和拉尼尔·冯·特里阿苏——的情况下展开的。
「拉泰那守护战」。
所有人都认为这场作战必败无疑,而正是这位坐在总指挥官位置上的男人,将其导向了胜利。虽然他平时总是隐没在卡尔·托宾和那位最具骑士风范的加拉哈尔的光芒之下,不为人知……
被誉为最贴近现实的「智将」。
但这位男人,也绝对有资格坐上代表人类的「英雄」之位——约尔妮如此想着,并开口说出了男人的名字。
「你辛苦了,戴斯特大人。」
那位最贴近现实的「智将」,戴斯特。
他也以微笑回应了约尔妮的笑容。
「这都要归功于第一骑士团的奋力抵抗。这场作战如此鲁莽,感谢你们愿意听从我的指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是大人的请求。身为骑士,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骑士是人类的剑与盾,「英雄」则是代表人类的存在。因此,骑士们遵从「英雄」的命令,被视为天经地义之事……
「不,我是以人对人的立场,真诚地感谢你们。头衔什么的,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只是想对你们这些义无反顾地投入险境的骑士们,表达我最真挚的谢意。」
戴斯特特意如此说道。
他不断地抚摸着勇者战袍的衣领,苦笑着,仿佛这件衣服与他格格不入。
「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戴斯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拭去眼角的疲惫。随着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在一个失误就会造成数十、数百人丧命的战场上,身为总指挥官的重担,对于一个出身乡下小镇、怀抱演员梦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
「那么,你觉得谁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呢?」
「真是荣幸之至啊,居然能从第一骑士团团长口中听到这种话。」
面对着约尔妮的笑容,戴斯特无法直视她的双眼。他羞愧地别过头,假装咳嗽了几声。
「能为你效劳,也是我的荣幸,戴斯特大人。」
(不过,总算是撑过来了吗…….)
她做出了选择。
「……我吗?」
约尔妮的全身僵硬如石,察觉异状的戴斯特也猛地转过头。两人的视线越过城墙,望向远方。
————————!
「请你逃走,戴斯特大人。」
「什么⋯⋯?」
⋯⋯地平线被染成一片漆黑。
「你没必要如此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非常适合那个位置。」
「一个不高尚、软弱的人,即使心中充满恐惧,却依然尽忠职守。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棒的故事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非得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我,我也是……」
「雾中,充斥着难以计数的魔兽。」
戴斯特苦笑着说。
就连剑圣肯特尔也仅能勉强应付一两只的甲壳龙,竟然有五只?而且现在要他们这点人防守?
「……你这么说,好像也是?」
约尔妮猛地抓住戴斯特的手腕。
戴斯特靠在城墙上,指向约尔妮。
戴斯特站在城墙上,俯瞰着底下的骑士们。这些人相信着他的指挥,愿意追随着他。看着他们挥洒的鲜血和汗水,戴斯特真心地感到欣慰,因为这一切并不是徒劳无功的。
「……你说的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
五只甲壳龙?
「而不是像我这种,不知道怎么就获得力量的乡巴佬。」
戴斯特的瞳孔剧烈晃动。黑色雾犬?背教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正当戴斯特急于下达指令,试图做出判断之时。
约尔妮颤抖着声音低喃,仿佛连自己也不愿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语。下一秒,震耳欲聋的传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黑色⋯⋯雾,犬。」
「确认⋯⋯结果,甲壳龙有五只。」
就在约尔妮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
她接着说道:
她苦笑着说。
她露出微笑。
魔兽。黑色雾犬。
「⋯⋯黑色雾犬正在逼近。」
被染黑的线条正快速逼近,如同浪潮席卷而来,吞噬着平原上遍布的魔兽尸体。两人瞬间明白,那黑色地平线的真面目。
「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这么认为。」
「像你这样一心为人类着想,从小就在战场上磨练剑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站上这个位置……这里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你这种高洁之人的位置。」
「真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位置啊。」
轰隆隆隆——!
「你原本并没有接受过骑士的训练……就像你说的,你只是一个来自乡下小镇的普通人,这样的人却能站在这个位置上,难道不是更了不起吗?」
戴斯特的思绪瞬间冻结。
「总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里就交给我们。」
大地开始震颤,黑色雾犬正不断逼近。戴斯特仅仅只是愣了几秒钟,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短短的时间已足够做出判断。
听到戴斯特的自言自语,约尔妮歪着头笑了。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像你这样高洁的人啊。」
「更何况,」
约尔妮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是背教者的象征。
戴斯特呆呆地望着纵身跃下城墙的约尔妮,下一秒,剧烈的震动袭来,城墙应声崩塌。巨大的甲壳龙身影,从崩塌的城墙后现身。
「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指挥他们,也不可能像你一样成功地领导这次的作战。多亏了你,人类的重要据点才能够守住。」
伴随着甲壳龙的咆哮,浓雾开始涌入城内。不断蔓延的雾气,以及轰隆隆深陷地面的甲壳龙。大地悲鸣,失去平衡的骑士们接连倒下,被黑色雾气吞噬。巨大的甲壳龙拨开地面,高高跃起。
鲜血。
以及,惨叫。
血肉模糊。
死亡肆虐。
* * *
拉泰那防卫战失败了。
牺牲了驻守人员大半性命后,戴斯特活了下来。拉泰那驻守军力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极少数人成功逃回据点。
当他们回到据点时,戴斯特走出营帐,漫无目的地走向归来士兵。
「……」
鲜血、惨叫、呻吟、伤兵。
戴斯特穿梭在垂死士兵之间。身为抛下他们逃亡的指挥官,他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戴斯特厌恶着自己。
然而,与这份自我厌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没有任何人责怪戴斯特。他们只是在与戴斯特目光交会的瞬间,默默低下头,仅仅说了一句「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没有人怨恨。没有人,投射出哪怕一丝怨怼的目光。这个事实让戴斯特更加痛苦。
口中干涩欲裂。
戴斯特像发疯般在伤兵躺卧的营帐间徘徊。其中,他看见了熟悉的铠甲样式——那是第一骑士团的铠甲。
「有一件事……」
戴斯特抓住一位失去手臂的骑士,继续说道。
「我只问一件事,就一件事。」
「……请说,戴斯特大人。」
怎么,怎么能这样?
「一切都毫无意义,战术也好,策略也罢,根本都派不上用场。敌人只要一鼓作气,就能将我们全数歼灭。」
作战成功了。胜利近在咫尺。
「第一骑士团团长,约尔妮她……」
……却一直逃避的疑问。
海因科尔也在高喊着未来,说着他们的牺牲是多么高洁,并宣称一定会为他们的牺牲做出回报。
「……」
骑士们异口同声地说,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坚守在拉泰那高地。戴斯特的脸色随着他们的描述越来越凝重。
为了自己流血的人不计其数。一生精进武艺的高洁之人,比自己更加优秀之人,都流着血死去。他们流下的鲜血束缚住了戴斯特的脚步。
戴斯特低声呢喃,语气虚弱无力。
那么,他们流下的鲜血,他们逝去的生命,究竟有何价值?
尽管失去了战友,但他仍然鼓励着骑士们,说着下次要更加努力,并对他们勉强挤出笑容。
……一直以来感受到的违和感。
——必须切除!伤口感染了……
看着他们。
不,不可能有任何成就的。
戴斯特呻吟着。
——污染太严重了……。
——……失败了。
也会为了别人而浴血奋战,牺牲性命。
……星衣应该没有重量才对。
戴斯特终于停下了脚步。
如果我活下来,
尽管知道不应该这样,但戴斯特的嘴角还是泛起了一丝苦笑。戴斯特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违和感。
在她眼中,约尔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高尚的品格更是戴斯特远远不及,简直是闪耀夺目的人物。然而,就连这样的人,
「啊,啊……」
「战死了。」
是什么毁掉了这一切?
口中,干涩欲裂。
如果我能代替他们活下去,
一旦开口,从戴斯特口中吐出的便成了毒药,是压抑已久的委屈,是如鲠在喉的言语,如今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在他身旁的是骑士团长海因科尔。
——应对得太迟了……。
戴斯特缓缓地抬起头。
在这一刻充斥着戴斯特的脑海。挥之不去。明知不该如此,声音却还是从口中泄露出来。
那是信仰的象征。是让他们愿意为之流血的东西。
——止痛,快止痛……
明明是成功的作战。控制了所有变数,用尽了所有手段来减少牺牲……可以说是完美的作战。即使再制定一次作战计划,也不可能比这更好了。
「任性,仅仅因为一场灾厄的任性,就让战场沦落至此……」
戴斯特的声音还是脱口而出。
那里都只有鲜血。
映入眼帘的是加拉哈尔,是注视着自己的骑士团长,是无数双骑士们冰冷的目光。戴斯特在众人的注视下,苦涩地笑了。
「只不过是任性罢了。」
是灾厄。是背教者的军队。在灾厄面前,人类是无力的。人类无论多么精密地制定计划,付出多少努力,做出多少牺牲,在灾厄面前都毫无价值。
死亡,听不见的呼吸声。
骑士们在死亡面前压抑着悲伤,圣职者们在哀悼,还有人忍不住哭泣的声音。
尖叫声。呻吟声。
「……抱歉。」
放开骑士后,戴斯特走出营帐。他在骑士们之间穿梭,收集情报。他们说:
加拉哈尔正在安慰骑士们。
第一骑士团团长,约尔妮。
「……不,请别这么说。」
「这样的战场,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真的能够成就什么吗?
第一骑士团团长约尔妮代替戴斯特,接管了指挥权。她与星枪,加拉哈尔的伙伴并肩作战,抵抗着甲壳龙的进攻。
——啊啊啊啊!
但现在这件星衣却显得如此沉重。戴斯特一言不发地脱下了星衣。他带着空洞的眼神迈开步伐,眼前是骑士们。还有加拉哈尔。
无论看向哪里,无论目光落在何处。
「仅仅是,任性罢了。」
即使知道不该说出口,
在伤兵的包围中,他看着自己的脚下。看着自己肩上披着的星衣。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所有人都疯了。
那天,戴斯特是这么想的。
* * *
被遗忘的古老神祇卷土重来,身负诅咒之地的主人,阿巴顿蠢蠢欲动。放眼望去,敌军来势汹汹,遮天蔽日……这景象让戴斯特不禁想起那天的场景。
「……」
戴斯特的视线动摇了。
他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却也仅仅只是一步而已。他进退两难,只能缓缓地回过头。
「贝尔,贝尔诺亚……!」
「呃,啊……」
那里,贝尔诺亚正一边吐着血一边站起来。然而,贝尔诺亚却难以保持平衡。先前还跑在戴斯特前方的青年,现在却落后于戴斯特。
⋯⋯戴斯特再次望向前方。
身后是后辈们。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巨大敌人。自己能稍微阻挡一下他们的进攻吗?感觉不太可能。真的。
「模⋯⋯。」
戴斯特用颤抖的声音低喃。
「模仿,不灭的⋯⋯。」
胆小的他,又一次试图通过模仿他人来隐藏自己。然而,原本闪烁的星衣却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星衣没有回应戴斯特的呼唤。
因为没有确信。因为戴斯特无法扮演不灭的特里坦。此时此刻,就连戴斯特自己也确信自己做不到。
正因此,星衣才没有回应主人的呼唤。戴斯特的手微微颤抖着。如果不模仿谁的力量⋯⋯这里就只有一个可怜的胆小鬼而已。
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胆小鬼。一个既没有逃跑的勇气,也没有前进的勇气的卑鄙胆小鬼。
『你拥有的力量是诅咒。』
「啊,拜托,为什么⋯⋯。」
害怕,死亡。
『而且,你会憎恨它。』
耳边回响着曾经听过的话语。
『可怜的孩子。』
戴斯特也希望自己能像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克服恐惧,勇敢向前。然而,一个一辈子都胆小怕事的人,很难轻易摆脱恐惧。
在那里,矗立着举起脚的巨人。
『那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如果要描写这里的这个人心中的感受,光是恐惧就足以写满数十页。各种想法涌上心头,令人感到呼吸困难。
害怕到无法忍受。
(拜托⋯⋯!)
戴斯特用颤抖的双眼望向前方。
不该为了后辈们帅气地站出来吗。
你可是勇者,不是吗,应该要这么做的。
『你们称之为祝福的诅咒。』
某天遇到的背教者。
「啊……」
背教者当场预言:
抚摸着惊恐万分的戴斯特的脸颊,她在戴斯特耳边低语道:
戴斯特紧紧握住自己的星衣。
⋯⋯童话、故事、英雄传说中的人物,总是轻而易举地赌上性命往前冲。描写他们恐惧的句子几乎没有,就算有,也顶多只有一两句而已。
『你会逃到最后一刻。』
他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在心脏疯狂跳动的同时,戴斯特紧紧咬住上下牙。
不该轮到我上场吗。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随之震动。
害怕,那些巨大的敌人。
『对胆小鬼来说,对无法成为英雄的孩子来说,对无法闪耀的孩子来说,这是非常可怕的诅咒。』
巨人踩下了脚。
但戴斯特的情况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