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外传,背教者0;7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5150 字
死亡之剑,伽尼尔特。
卡尔看着眼前出现的灾厄。那是一具由人类与魔兽的骸骨拼凑而成的骷髅。那些骨头并没有构成完整的身躯,而是参差不齐地突出着。那并非单一骨架,而是由数十具骨骸混杂而成。
魔兽的、人类的、魔人的。
各种骸骨混杂在一起,显得怪诞而扭曲,毫无平衡可言。
伽尼尔特移动着无力垂下的右手。
巨大的剑在地上拖曳,发出低沉的声响。
握着破损巨剑的右手异常粗壮。
那并非人类的手臂,而是由人类脊椎包裹着的六指巨掌。
与粗壮的右手相比,左手显得纤细许多。
与看似魔兽右臂不同,左手更像是人类的手臂。
「……」
卡尔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巨人如此高大,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死亡之剑,伽尼尔特用破旧的布料遮挡着面容。
卡尔眯起双眼,从破旧布料的缝隙中隐约看到一顶头盔。
头盔并不完整,有一半已经碎裂。
「黑色的眼眸。」
碎裂的头盔后方,闪烁着黑色的光芒。
如同深渊般的黑色眼眸,直视着卡尔。
「你。」
卡尔预感到死亡的降临。
就在那一刻,射出的锁链缠住了卡尔的身体。
他用力一推,将卡尔推向灰色魔法师所在的方向。
与卡尔的视线短暂交会后,肯特尔勒露出了一抹微笑。
卡尔却无法发出声音。
然而剑锋并非指向卡尔。风,随着巨剑的挥舞而起,带来阵阵腐臭。
(为什么,没有光芒?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个人不该是卡尔,而应该是自己。
卡尔被悬吊在半空中,双眼瞪得老大。
与冲向甲壳龙时不同,这次,伽尼尔特展现出真正的力量。
与此同时,死亡步步逼近。
那死亡毫无意义。
它开口说话了。
数十年后再次面对死亡,它依然如故。
卡尔举起头。
「不拔剑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骑士们正朝着自己冲过来。
「……啊。」
鲜血飞溅。死亡充斥着草原。
与甲壳龙搏斗后,他的体力已消耗殆尽。剑的状态也不容乐观。他应该休息一下。
(不行,必须阻止他们……)
嚓啦。
(死亡之剑,伽尼尔特。)
卡尔望向先前遗落在一旁的星剑。
死亡呼唤着卡尔。
「走,这里交给我。」
死亡之剑,伽尼尔特是一把剑。它不会斩杀毫无防备的敌人。
面对死亡,他感到无比空虚。过往的一切努力在死亡面前都毫无意义。他甚至无法握紧手中的剑。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一剑封喉。仅仅一击,骑士们便全数倒下。
当他远远察觉到灾厄时,肯特尔已开始奔跑。他抓住了卡尔的后颈。
「别太相信星辰。」
如果必须有人牺牲……
朝着卡尔冲锋的骑士们,一个个倒在地上。
站在那里的,是剑术大师,肯特尔。
此时,身后传来声响。察觉到他们的魔兽,骑士们正朝着卡尔的方向奔来。
「你不拔剑吗?」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卡尔坚定地握紧星剑。
死亡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死亡举起了手中的剑。
* * *
眼中却不见光芒。
「你不能死在这里。」
有人抓住卡尔的后颈,将他拉开。卡尔刚才站立的地方,插着一把剑。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卡尔缓缓转过头。
卡尔面露恐惧,伸手探向星剑。他向后退缩,握住剑柄。
如同所有生命一样,人类在死亡面前是如此无力。
星剑上也没有星光闪耀。
「卡尔。」
然而,不知为何。
巨剑横扫过草原。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卡尔。」
肯特尔勒加重了抓住卡尔后颈的手劲。
「我问你。」
肯特尔擦去额头上的鲜血。
「⋯⋯师父?」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我不是说过了吗,卡尔。」
呼——
然后。
目送卡尔离去后,肯特尔勒再次将目光转回前方。
直面死亡。死亡伸出了人类的手臂,指向肯特尔勒握着的剑。
「是圣地的剑啊。」
死亡问道。
「你是当时没有拔剑的剑士吗?」
「那时候还称不上是剑士呢。」
死亡举起了手中的剑。
「现在是了。」
「得到如此评价,真是让我惶恐万分啊。」
肯特尔勒的嘴角微微上扬。
自从那天,剑之峡谷崩塌的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间,肯特尔勒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着死亡之剑的模样。
(他铭记着一切。)
被誉为剑之至尊的男人,为了对抗一把剑,奉献了自己的一生。而那段岁月如今结出了果实。肯特尔勒亲眼见证了。
死亡肆虐的景象。
肯特尔勒轻盈地向前迈出一步。
除了前方,所有的地方都被死亡吞噬殆尽。肯特尔勒躲过一击的同时,拔出了剑。
(别妄想能够触碰到他。)
无法击退灾厄。
别去想那些做不到的事。
(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如果对手是仅凭压倒性力量肆虐的古代怪物,那也是不可能的。
近在咫尺的死亡刺激着恐惧。
这不是魔兽的剑,而是人类的剑。
巨剑从肯特尔头顶掠过。
肯特尔瞪大了双眼。
抱着必死决心的剑之超凡者,展现出他所拥有的一切。数十年磨练的技巧延缓了死亡的降临。
然而,肯特尔并不感到恐惧。
肯特尔的衣服被鲜血和汗水浸透。
被剑压划破的全身都在流血。作为挑战不可能的代价,握剑的手指也变得破烂不堪。
面对这个问题,肯特尔回答道。
他不使用剑术。虽然只是简单的挥舞就已经足够强大,但如果被逼近到近距离……那就是技巧的领域了。
为卡尔争取逃跑的时间。
也不可能不熟悉那把剑所描绘的轨迹。
它每次挥剑,大地就会裂开。
(不一样。)
从拔剑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降临。他不后悔。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值得他抛弃这段攀上巅峯后又坠落的生命,那就是这里了。
那把由粗壮手臂挥舞的巨剑既沉重又锋利。无论是重量还是锋利程度,都远非肯特尔的剑所能比拟。
(逼近。流动。变轨。扰乱。)
(你也是,剑术大师啊。)
光是站着就如同苦行。
然而,肯特尔拥有勇者和死亡之剑所没有的东西。
爆发的风压将肯特尔向后推开。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认为这有可能实现。眼前的死亡比任何敌人都可怕。
自己不可能不熟悉那个姿势。
伽尼尔特拔起插在地上的剑。他用不适合握持巨剑的左手举起巨剑,将剑尖指向肯特尔。
传承自剑之峡谷的剑术。
轰隆!
伽尼尔特像挥舞钝器一样挥舞着剑。
这不是仅凭蛮力挥舞的剑。从伽尼尔特摆出的姿势中,肯特尔感受到了一种熟悉感。
调整好姿势的伽尼尔特向前迈出一步,挥动手中的剑。看着迎面而来的剑击,肯特尔不禁苦笑。
(原来如此。)
(技巧。)
凝视着那样的肯特尔,伽尼尔特将剑往地面劈下。
死亡擦身而过。
如果对手是用剑之人……肯特尔有信心在剑术上不会被压制。
「呼,呼……」
「……」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多少次刀光剑影交错。
此刻正通过死亡之剑,伽尼尔特的剑展现出来。
「你的名字。」
(我,是剑术大师。)
「我问你。」
也许是彻夜未眠,也许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我对你这位自豪的剑士表示敬意。」
他调整了握剑的姿势。
拥有凌驾于魔兽之上的肉体,施展着一流的技术。
他用酷似人类的左手,而非怪异的右手握住剑。
轰隆。
如果对手是魔法师,那就不可能了。
「肯特尔。」
「我是利希特纳流派的肯特尔。」
然而,对手是剑士。
根本无法阻挡。
呼。
死亡之剑放下剑。
肯特尔感觉到了死亡。他无处可躲,无法避开迎面而来的剑。这不是力量和速度的问题。
(水平不同。)
身为剑术大师,肯特尔很清楚。
水平不同。敌人位处高不可攀的境界。他清楚看见自己头颅落地的未来。
他看见了死亡。
面对死亡,人类是如此渺小。
无论过去积累多少丰功伟业,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喀嚓。
然而,有时候,
有些人会试图以死亡留下些什么。
步伐声。
死亡吞噬了肯特尔。
肯特尔的头颅落地。他的心脏被撕裂。他那把无坚不摧的剑也应声断裂。
以这一切作为代价,肯特尔挥出了最后一剑。
断裂的剑尖触碰到了伽尼尔特的躯体。一个奉献生命的凡人的执念,触及了灾厄。
「……」
伽尼尔特看着地上肯特尔支离破碎的尸体。
然后,他看向远方逃跑的勇者。
伽尼尔特没有追击勇者。
他放下手中的剑,抱起昏迷不醒的格蕾忒丝,迈步而去。越过漆黑的原野,踏入魔界深处。
* * *
加鲁迪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趴倒在桌上。加鲁迪瞥了我一眼,突然开口说道。
「嗯,算是近距离交锋过。」
「『阴影』到底是什么?」
「尽量,别让我将这件事说出口的那天到来吧。」
加鲁迪轻触提灯。
「……真是的。」
他摩挲着酒杯,开口说道:
(毕竟在那之后,我们一碰上死亡之剑就落荒而逃了。)
「没错,那滩泥水会吞噬一切与星光相关的事物,而那东西就叫做『阴影』。」
正因如此,能与死亡之剑抗衡的只有卡尔一人。我的咒文在那滩泥水面前,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们这些魔法师,都是透过与星辰缔结契约来施展咒文的。每个魔法,都或多或少寄宿着星光。」
「⋯⋯所以,我们就趁着肯特尔叔叔为我们抵挡死亡之剑的时候逃跑了。」
「什么?」
「那把大剑的洞会流出污浊的泥水。」
我灌了一口酒。
「真是了不起。」
他苦笑着回应我的话。
「……你说你跟死亡之剑交过手吧?」
「只是吞噬与星辰有关的一切东西罢了。」
加鲁迪拿来放在桌上的提灯。
的确如加鲁迪所说,那天在黑色荒野上,剑圣肯特尔创下了辉煌的战绩。而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功绩有多么伟大。
听着他的话,脑海中浮现出某种假设。我正准备开口说出我的推测。
「故事到此结束。之后我和格蕾忒丝又见过几次面⋯⋯也和死亡之剑再次交手,但说来话长。」
他一边喝光剩下的酒,一边说道。
「想要赶走它的话,要么使用它无法吞噬的耀眼光芒……要么,用更大的阴影将其覆盖。只有这两种方法。」
(一把破洞大剑。)
他指着摇曳的灯火说道。
我放下空酒杯,望向加鲁迪。
「点到为止。」
「……我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总之,现在还不能说。我光是说到这里,就已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所以说啊,加鲁迪。」
「『阴影』,就是与星辰相对的概念。当星辰的光芒越发耀眼,『阴影』也会随之扩大。」
「这样就够了。」
我还记得那把剑的标志性外观。
「……对,我想起来了。不管是什么咒文,一碰到那滩泥水就会被吞噬。」
他将提灯放在底座上,开口说道:
「加鲁迪,该不会是……」
「你成长了不少啊,小子。」
「照理说,与星辰相对的概念根本不该存在。除非,有哪个疯子观察到它,并将其以概念的形式引导出来。」
「他跟剑士对战时应该不会用那招……但跟你打的时候,应该就用了。」
「但是啊,拉尼尔,你不觉得奇怪吗?万物皆讲求平衡……但为什么唯独星光没有与之抗衡的存在呢?」
「用什么?」
加鲁迪打断了我的话。
加鲁迪说道。
「你说的那个剑圣吧。敢情他竟然想用剑术对付伽尼尔特那家伙……我除了佩服他,也想不出别的。」
他缓缓放下手指。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个嘛,等你更加深入了解那件事之后,我才能告诉你。」
「那把剑,是不是有个洞?」
「……那么,不是吞噬魔力的东西。」
加鲁迪指向灯光下汇聚的阴影。
我点点头。
「就是你啊,你。拉尼尔。」
「什么了不起?」
「生命会因死亡而达到平衡。世间万物都存在着相对的概念。然而,唯独星辰没有。星辰永远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尽管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抗衡。」
加鲁迪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
「被魔王夺走故乡的小鬼,没想到不仅吞噬了灰色魔塔,还在战场上直面灾厄活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你老糊涂了吗?突然发什么神经。」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耸了耸肩。
「这五年,你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是挺辛苦的。」
「真的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面对灾厄的时候,就算你逃走,也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的确,不会有人责怪我。」
我想起过去的五年,说道。
「但是,我不能那么做。」
「……」
「无数的骑士为我们牺牲了。他们相信我们会打倒魔王,会击退灾厄,所以才献出了生命。」
我们建立在无数的牺牲之上。
为了这个世界,任何人都愿意牺牲生命。为我们牺牲的骑士们,如果排成一列,足以填满整个平原。
(剑圣,肯特尔大人。)
即使是那些超凡之人,也愿意牺牲生命。
相信我们的可能性。
「怎么能无视这一切。」
我,无法无视这一切。
起初这是一场为了成就而展开的旅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已成为我的责任和义务。
「即使要死,也要打倒他。为了这个,」
「那是怎样?」
「那个,你不打算处理一下吗?」
结果还是失败了。
就算赌上性命,
我苦涩地笑了。
我正要起身,加鲁迪却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疑惑地看着他,只见他指向店里的一个角落。
「嗯,好像只有我这么想。」
没有卡尔的帮助,也无法阻止剩下的灾厄。要对付魔王实在是太难了。
(⋯⋯苹果老鼠。)
「靠北,谁叫你把那东西放到餐桌上的?」
(所以,我才试着想办法让他改邪归正……)
「拉尼尔,等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尔的眼神不再闪烁光芒。我所看到的那种可能性,变得越来越渺茫。
我把那只老鼠拍到墙上,结果牠就这样黏在那里了。
「处理掉再走。」
无论我如何努力,
每天忙着做爱的家伙,我已经懒得再说服他了,所以离开前我们几乎没说什么话。
「对,为了那个目的才组成的队伍。」
「总之,谢谢你请我喝酒,也谢谢你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