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壞的身體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623 字
等太陽開始西斜時,戰場突然靜寂,隔了一瞬間,前所未有地高亢的吶喊聲轟然傳來。
「歡呼聲比撤退信號更早傳來,就是說……大家! 是我軍的勝利!」
「真的嗎!? 」
「太好了!」
大家拍了好一陣手爲勝利喜悅。感覺稍微鬆了口氣。
然而過了一陣,緩緩接近而來的卻簡直是地獄。
拖着一隻腿走回來的人都感覺算是「平安無事」了。無力地耷拉着的胳膊,綿軟地歪斜着地脖子……跟我所知的人類輪廓不一致的身影層層疊疊,緩緩搖曳着,猶如煙霧一般蜂擁而來。啜泣的人、咆哮着什麼話的人、大聲笑的人。隨着這些身影越來越大,一股異臭直衝鼻腔。血的腥臭中混雜着屎尿的刺激臭味,昭示了當時現場人們曾經歷多大的恐懼。隨着一個又一個人開始鮮明地映入眼簾,我一下子毛骨悚然。原來那些不自然地彎着腰的人是一邊拼命捂着漏出來的內臟一邊走的。
我不禁正要跑過去,漢斯先生卻飛快地拉住了我的胳膊。
「剛纔商量好了吧。由馬爾科先生負責分類。請不要離開崗位。而且,
那些全都是步兵
」
這番話令我倒吸了一口氣。對,向這邊走來的人影是步兵的集團。我們必須優先救助騎士。
「可、可是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掉的……! 那些脖子折了的人和內臟漏出來的人能撐到我們看完全部騎士的時候嗎!? 」
「當然也會有人撐不到那時候吧。但這就是命運。所謂戰爭,用武器戰鬥完後並不代表它就結束了。就算戰鬥結束,還要繼續跟自己的肉體戰鬥下去。勝利後死去的人就命至於此了」
「您意思是步兵就應該用完即棄嗎!? 」
「……那麼,您認爲騎士該被見死不救?」
「這……」
步兵的集團越來越大,我無法從他們身上挪開眼睛。
「黑卡託斯先生。這是戰爭。如果無法放棄伸手不可及的生命,就無法拯救能夠拯救的人。我們是軍醫,應該爲
維護
軍隊而行動。步兵還能再徵,但騎士卻要花時間培養。二者中誰纔是
貴重資源
,您那麼聰明,應該知道吧? 而且,不光是騎士和步兵,我們還有傭兵,還有弓兵,必須排好優先順序纔行。幾千人的軍隊,我們根本沒辦法全部都救」
我僵住了,漢斯先生探頭注視我的臉。他那雙眼睛也是溼潤地搖曳着……他也只是因爲立場而不得不冷靜理智地作出捨棄罷了,並非自願樂意要放棄的。
「我們不是見死不救,只是按順序治療而已。看完騎士就看弓兵,看完弓兵接着是傭兵,看完傭兵就看步兵吧。我們用約翰大人的書拼命學習,在賈布里勒先生的指導下磨練了技術,一定能救到很多人。請冷靜下來,完成自己的職責吧。好嗎?」
「好的……」
這是戰爭。不能被私情牽着鼻子走。我們的職責是把軍隊的損失控制到最小限度。冷靜地救能救的生命吧。
即便如此,手臂中還是陸續有人停止了呼吸。
「請拿布過來,是內臟損傷!」
我和漢斯先生分工,不斷縫合傷口。針被血液浸得滑膩,加上汗水更加打滑,難縫得叫人驚訝。即便如此,就算不好看也行,不求完美,總之要快、更快。不把傷口縫起來避免失血,生命就會漸漸從傷口流走消逝。
「這個人出血太多了,在嘔吐,拉斯先生,給我藥!」
手臂中的身體又驟然變重了。連閉眼的空當都沒有,就把下一個身體拉過來縫合傷口。手上已經早就沒有感覺了。拼命命令指尖操縱針線,縫合傷口。
「這邊線不夠了!」
「現在我便前往您身旁……」
「拿消毒用的酒過來!」
真的盡是觸目驚心的傷。以致死爲目的傷人時弄出的傷原來是這麼慘不忍睹的嗎。騎士們的傷都很大,傷口破爛,傷口周圍已經腫脹。裂傷和跌打傷都有。通過砍砸來攻擊的劍傷不會整齊規則。
大家近乎怒吼的聲音響徹四周。
作者後記
當時的戰爭幾小時就會結束。然而,戰士在以後的人生都要帶着戰爭中受的傷繼續活下去。
損壞的身體
被接連不斷地運送進來。
「先看這邊! 快!」
「那個人已經沒救了,看這邊的人吧!」
—— 這裏是戰場。
————————————
……不久,高大的身影接近過來了。那是騎馬的集團——騎士。
「請被傷中要害和內臟外露的人到重傷區域! 臉色蒼白的人是中等傷! 輕傷的人請給醫療班幫把手!」
「啊啊,上帝啊、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