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了目的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由於已經一定程度上讀得懂希臘語了，因此埋頭於翻譯那本父親曾擁有的祖父的書上所寫着的筆記的工作中。

我粗略瀏覽了一遍，內容似乎最初集中於人的體質和疾病，之後主要歸納了藥草及其效用。要是精讀起來，可能還會有其他內容，但書中的插圖非常多，後面的3/4都附帶了植物的圖畫，所以我這麼想是沒錯的吧。

話說這真是一本不可思議的書。歸根到底紙張和墨水就和平時我所見到的完全不同。儘管用希臘語寫的部分的文字是司空見慣的顏色和筆劃粗細，但原文的文字的墨水顏色並非深藍或褐色，而是猶如黑暗一般深沉的黑色，筆劃非常粗。並且，筆劃中還有很多細線，像是用羽毛或是什麼東西浸過墨水後寫出來似的。雖然紙張當中含有類似布的纖維，但從以那樣的寫法顏色能充分滲進去來看，難道這其實不是紙而是布料的一種嗎。但假設是布料的話，它柔韌性又太差，感覺挺容易弄破的。

而且，文字自身也非常怪異。不，歸根到底這是不是文字也存疑。它按縱向書寫，形狀也很複雜，找不出規律，種類似乎也有好幾十種。感覺把它想成是什麼魔法的紋樣還比較適合，但約翰大人一看就說這是「從未見過的文字」。以前他給我看的名叫阿拉伯語的文字，在我眼中也只是紋樣，所以也許陌生的文字就會給人帶來這種印象。

即便呆看着讀不懂的部分也沒用，所以我開始讀起了希臘語的部分。只不過，這段似乎不是由原文翻譯而來的。

原因是最初那頁寫着「致親愛的兒子。這本我所繼承的書中的智慧，希望能對你至少有點幫助」

寫下這句希臘語的留言的是我的祖父吧。儘管父親也讀得懂希臘語，但他是用帝國的語言來讀書寫字的，和我說話時也一直用帝國的語言，在語言方面亦不曾有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印象。

雖然不清楚我的家族是從哪個世代移住過來的，但估計祖父不懂帝國語，就算懂也不甚精通吧。不過，他在這本書上留下了註釋，就表明他儘管用不好帝國語，但能看懂這種不可思議的語言。

來到這塔裏以後，我的自我同一性0;identity1;就在不斷崩塌。以前我都只是覺得自己只是與周圍容貌有點不同的帝國臣民，或者說是雷勒豪森的領民。自從被約翰大人指出希臘語的那件事、開始學習希臘語以後，我就轉而認爲自己是移住到帝國的希臘人的血統。然後，這回在我眼前，連約翰大人都不知道的神祕語言正向我提示這是我的根源。

說起來，我明明知道這本書的存在，爲什麼至今爲止我卻對此毫無疑問呢。即便看見父親時不時會打開它，爲什麼我也從未提出過讓他給我看一看，教一下我呢。

我一定是一直都很害怕。害怕承認自己是異邦人。

我只說帝國的語言，只知道雷勒豪森的生活，但我知道自己還是被周圍的人認作是異邦人。當然，我們父女都是基督教徒，也正式進了行會，所以表面上沒有人會這麼對待我們。

即便如此，我在同世代當中就沒有可以稱爲「朋友」的存在。

我關係能夠處到某種程度的親近的，也一定是男孩子。理由是千篇一律的。單純都因爲我「長相有異國風情很可愛」。換言之，也會有同樣多數量的孩子討厭我的外表，還有的孩子知道我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後會突然變得冷淡或對我生氣。我疲憊於擅自靠近過來又擅自離我而去的孩子們，不知不覺中，我在和同世代說話的時候，開始注意不要變得太過親近了。

同性中會對我親切的人一定是比我年長的人，我非常受她們疼愛的原因是「語言說得很流暢」並且「很有禮貌」。有時還會附加上「小小的女孩子明明在單親家庭卻很努力」的憐憫之情。

我很害怕面對這樣的事實，像裝作視而不見似地讓自己認定「我是不折不扣的領民」「家人只有父親就足夠幸福了」，就這樣活到了如今。

若是依靠不堪一擊的自豪和對父親的依存保持平穩，總會有不得不付出代價的一天。那就是現在了吧。我被迫要做好覺悟，選擇自己該作爲什麼人活下去。

不過這並非全是壞事。我用平穩作爲代價，漸漸獲得了名爲知識的武器。那不僅限於希臘語。醫學和解剖學，還有貴族和密探所擁有的思考方式和交涉之術。儘管我能獲得的份量僅有那麼一點的一知半解的知識，但這種東西是一般來說庶民所無法擁有的強力的武器。無論我在這以後選擇了怎樣的活法，正確利用的話應該是不會在庶民的世界落敗的。

……噢，是鈴鐺的聲音。必須要去約翰大人身邊纔行。

「黑卡蒂，給你看樣有趣的東西吧。過來」

我想看一看約翰大人眼中的世界。爲了這種不知分寸的目的，我就能努力。

這棟塔很狹窄。可是對我來說，這棟塔比起鎮上，比起天空，都要自由得多。我曾經給自己安了個身份卻什麼人也不是，而這個地方教了我要尋找自己是誰，並賜予了驅使我去尋找的目的。

「樂意之至」

約翰大人用這個新起的名字叫我，最近會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人類是怠惰的，但有了目的就能付出努力。在這裏的話，我也能夠付出獲得知識所需的努力了。

然而，想必被關在這裏的約翰大人一定很痛苦吧。我不能把這份心情表露出來。我靜靜地回應了一句，裝作平靜地跟着約翰大人過去了。

黑卡蒂，既是希臘的死亡女神，又是魔法師們所信奉的異端的女神。不過她本來並不是消極的存在，這也是最近約翰大人告訴我的。他說她是在各種各樣的領域賜予人類成功的女神，能在天地海當中自由地奔走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