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崩壞

奧雷先生繼續手上的活，把胃取出。當使用以前那種烹飪用的小刀時，避開覆蓋內臟的膜和脂肪取出其他內臟的操作感覺是最費勁的。在這一點上，用新型的小刀的話，雖然操作時間貌似沒多少變化，但似乎能輕而易舉地成功取出內臟了。

約翰大人一言不發地向奧雷先生伸出手掌，奧雷先生將取出的肉塊放在那手掌上。肉塊看上去柔軟而又沒有固定形狀，搖搖蕩蕩地晃悠，果然很詭異瘮人，但這是維繫生命的器官，任誰都會擁有。包括胃在內，無論哪個內臟，不知道是不是外觀具有衝擊性的緣故，都總讓我感覺「比想象中的還要大」。

約翰大人眉頭動都沒有動一下，開始細心地調查起那個肉塊。即便滲出的液體弄髒了他的指尖，他也絲毫不在意，時而來回撫摸它的表面，時而撐開連接在上下方的洞穴。

「黑卡蒂，把再小一截的小刀給我」

「好的！」

我遞給他後，胃便被放在了桌子上，緩緩地被切開成兩半。

「這是……果然嗎。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在過去的解剖中都光會戰戰兢兢地從遠處看着，不太清楚不可思議的是什麼。我不知所措，望向奧雷先生，他便跟我換了個位置。

「這是……如同正在從內側開始溶解一般呢」

「我看着也覺得像那樣。胃是從內側開始往外腐敗的嗎」

聽了約翰大人的話，奧雷先生把臉湊近放在桌上的胃，搖了搖頭。

「我認爲這個現象並不是腐敗。腐敗的臭味並沒有特別強烈，而且也看不到有發黴。這是身體主人的病嗎？」

「可能是。不過，解剖其他人類的時候，很多時候胃也是崩壞變形，或者消失了。把這個現象當成病的話頻度也太高了」

約翰大人往兩個斷面灑上葡萄酒，搓揉着似乎在掏些什麼。

「您在幹什麼呢？」

「我在清洗內側，讓它能看得清楚一些。不過，看來這個人有一陣沒喫東西就是了」

「就是說胃裏面沒有殘留食物吧」

「對。不過，就這個來看，裏面有破破爛爛的像塵土似的東西」

約翰大人用手拿起那些塵土似的東西給我們看。我也凝神注視那東西，但遺憾的是我搞不太懂那塵土的意味何在。

可能察覺到我跟不上話題了吧，約翰大人苦笑着給我解釋道。

「換言之，您的意思是胃的形狀隨着死後經過的日數增加，會逐漸崩壞嗎」

「而且，如奧雷所說，那原因不是腐敗的可能性很高。雖然今天我想做的是研究爲什麼會發生局部性的加速腐敗……但感覺這會成爲更宏大的課題哦。黑卡蒂，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雖說如此，既然他點了我的名，我就必須回答。根據約翰大人的話來推斷，死後經過數日的胃的崩壞程度更厲害。那麼，生前和死後的身體狀態的變化是什麼呢？我知道的只有呼吸會停止，以及心臟會停跳。

這時，奧雷先生的眼睛靈光一閃。

「原來如此，這是十分有可能的假說。那麼，要怎樣驗證它呢……雖然從剛死的瞬間每天觀察大概就行了，但剛死的遺體沒那麼容易入手」

「……那時我仍未能熟練解剖，所以剖開腹部時稍微把胃損傷了些許，但形狀更有彈力更結實是錯不了的」

突然的提問讓我喫了一驚。奧雷先生是醫療從業者，而且應該也跟約翰大人解剖過很多次了，爲什麼約翰大人不問奧雷先生的意見，而要問我呢。

「是的。我記得應該是類似膨脹了的月牙一般的東西……」

「雖然我不太有自信能答好……也許胃的形狀並不是在崩壞，而是維持形狀需要滿足必要的條件。比如說保持呼吸、心臟跳動等等……」

「你記得我們給理髮師們派發的冊子上畫的胃的形狀嗎？」

剛被殺死的傭人指的便是貝恩哈德大人向約翰大人派的刺客。至於當時發生了什麼，我雖然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在傳聞中聽說過第二天騎士們發現的遺體身上有「腹部被剖開、皮膚被剝下的駭人的拷問痕跡」。從那個狀態來看，大概反殺後立刻便進行解剖了吧。

「約翰大人。直接觀察確實很難辦到吧。不過，包括生前、剛死後、死後經過數日，看過內臟的所有狀態的人是有的。雖然刑吏工作繁忙，但預留一天空當應該沒有問題」

「是的，您說得對。尤其在第二次解剖的時候，我記得它幾乎處於原型無法分辨清楚的狀態」

「對。但你回想一下，剛纔從腹中取出的胃並不是那樣的形狀的吧？上一次，以及再上一次的解剖中應該也是一樣纔對」

「誒！您問我嗎!? 」

「嗯。你所參加的解剖中使用的遺體，第一次是第二天的，第二次是至少擺了兩天的。而我在那本冊子上畫的，是兩個

剛被殺死

的傭人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