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亡骸前

第二天是星期二，但爲了趕在遺體腐敗前實施解剖，學習會舉行了。參加者都只被告知「有件事希望在課堂上做」。損壞遺體是會被教會印上異端者的烙印的行爲，這樣的措施是爲了避免有人害怕了，逃跑去告發。

最終，大家雖然納悶要幹什麼，但也全都來了。要是有人缺席，那事情又會麻煩起來，所以這樣正好。而拉斯先生以前被叫過來制過一次藥，所以一副滿心歡喜的樣子，期待是不是能做些什麼特別的事情。

然而，進了廚房，氣氛頓時大變。被放在烹飪桌上的人體引得一片低聲譁然。那具身體臉上蓋着布，安詳地躺着，但明顯就已經沒有了生命，所以這個反應也是當然。

「怎麼了，他在睡……嗎？」

「明顯膚色不對吧。怎麼看都是死人」

「是處置病人還是傷員時失敗了嗎？ 難道這棟塔裏不光辦學習會，甚至還會實際實施治療？」

大家都用氣息在說話。那當中能感覺出明顯的恐懼。

「在賈布里勒先生來之前，把大家帶到這裏來，是有理由的」

奧雷先生冷靜的聲音冰冷地響起。交頭接耳的聲音戛然而止。六個目光搖擺不定，但還是看向奧雷先生。他以若無其事的語氣接着說道：

「正如大家所見，躺在那裏的是屍體。我遵從指示，通過特別的渠道入手了他。由於他因高處跳落而頭部損傷嚴重，因此爲了照顧到大家，給他的臉上蓋上了布」

咕嚕，響起了幾個人嚥下唾沫的聲音。

「正如大家從杜卡馬拉的書上學到的那樣，要正確地治療人的身體，就必須要先明確地掌握身體歸根到底是怎樣的構造。畢竟不清楚它本來應有的狀態，就無法把它恢復到本來應有的狀態」

奧雷先生眯起眼睛，拋出猶如要刺人般的尖銳目光，顯露出常人所沒有的霸氣。這是他身爲密探時，剝下平日平易近人的僞裝後的表情。

「大家已經都心知肚明瞭吧？ 大家應該都看過書上面的圖了。實際沒見過的東西，根本不可能畫得出來。爲了正確地掌握它，就必須要看它。我們接下來要剖開

這個人

的肚子，用自己這雙眼睛看裏面的東西，臨摹下來，記進腦子裏」

「請、請等一下」

藥商奧利瓦向前伸出手，踉踉蹌蹌地上前說道，

「再怎麼說這也……光是觸碰屍體就已經是骯髒的事情了。更何況要損傷、破壞這具身體，這是違揹我主上帝意志的事情吧？ 要是做出了這種事情，我們都要下地獄，被周圍人知道了，甚至還有可能被當作異端遭到火刑！」

奧利瓦先生額上粘汗說得語速飛快，奧雷先生向他投去了更加冰冷的目光。

「噢，『違揹我主上帝意志』？ 我還未能將聖經全文背誦，究竟上面哪裏有寫？」

「不、不，我也沒有這麼清楚……但損壞屍體是惡魔的行徑，難道這不是常識嗎！」

「那麼，你是要叫人家去剖開活人的肚子？ 做了這樣的事，人不可能沒事吧。我想就算是杜卡馬拉醫生，治療被剖開的人讓他活着回去也很難就是了？」

……當我這麼想着正要開口時，外面響起了咔嗒一聲。大家一起回頭看……以焦躁、充滿恐懼的目光凝視着門口。究竟是誰呢。是其他密探當中的誰嗎，還是說是克勞斯大人？ 無論如何，要是一個搞不好被其他人見到我們圍着遺體討論要不要剖開它就麻煩了。

伴隨着這個話音進來廚房的，竟然是約翰大人本人。

然而門被毫不客氣地敞開了。

奧利瓦先生一時語塞，顫抖着低下了頭。正如約翰大人所擔心的那樣，藥商對解剖的忌避感還是太強烈了吧。就算是我，也是因爲做了很多次動物解剖的助手，纔好不容易能在第一次人類解剖時勉強接受。要是一上來就突然遭遇剖人現場，就算知道會遭到怎樣的懲罰，我應該也早就從城裏逃出去了。

要不我乾脆把我接受解剖前的來龍去脈都說出來算了？然後，再談論解剖對醫學有多重要，將來能因此拯救多少人，或許能說服他們。畢竟這羣人會參加這個學習會，就已經表明他們應該有格外強烈的意欲想要救人了。

打破常識很難。即使聖經上沒有根據，要推翻根深蒂固的倫理觀，也並不是這麼輕易就能辦到的事。

「大家都集齊了吧。唔？ 賈布里勒還沒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