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送別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732 字
一週後,是接受羅貝爾特修道士大人教育的日子。我下定決心,要利用這段時間,冒昧向修道士大人提出幾個疑問。
「修道士大人。雖然今天學業上也想請您指點……但稍微,有點事想請教您」
修道士大人看了我的眼神後察覺到什麼了吧。他大方地點了點頭,安靜地坐到了我的旁邊。
我開始說。連修道士大人的臉都不看,就只是自言自語似的說。說實話,或許與其說是請教,不如說更類似是發牢騷。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說出來。說說從我記事起,就一直疼愛着我……然後,時隔好久終於見上了,卻在轉眼之間逝去的瑪爾塔女士。
據奧雷先生說,她丈夫無論怎麼深挖來看,都是普通人。他家已在這片土地上經營了商家很多代,跟都市參事會也有關係。他們不是僞裝夫婦,結婚儀式也是正式辦了的。聽說他們初識時,瑪爾塔女士曾是妓女,她丈夫費了好大力氣才追到的。她外貌並不算很出衆,想必她丈夫是戀上了她的人品吧。他們夫婦雖然老是被揶揄道是女將軍之家、妻管嚴,但所有人都公認是鴛鴦夫婦。他們家本來就是大商家,聽說瑪爾塔女士的本領讓家業更上一層樓了。
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她作爲非常普通的市民的一面。因此,我心情上仍然未能完全接受。
「她說自己來了20年了。在我出生前,她就已經是這片土地的老居民了」
對於我所說的話,修道士大人傾聽時眉頭紋絲不動,但雙眼含着一絲悲傷。
「約翰大人也很驚訝。派瑪爾塔女士來這片土地的人,爲什麼要讓她潛伏這麼長時間呢。她說,她對我們的感情是真心的。甚至還說比起一直不露面的主人,她對我們感情更深厚。明明對這片土地越熟,背叛的可能性就越大,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
「……或許她主人比起背叛的可能性變大,更看重不讓對手懷疑的這個好處吧。讓她送情報,換言之就是說有其他負責接收情報的密探。讓負責接收情報的監視她,便能阻止背叛,最壞情況下拋棄她就行了」
「像這次一樣,是嗎? 夾在中間兩頭不做人,辛苦了二十年,到頭來卻被輕易拋棄嗎?」
「應該輕易是做不到的。要拋棄這樣的密探,必須要有相當堅定的覺悟」
「殺掉瑪爾塔女士的內貝爾在笑」
「笑了的不是她主人。而且笑了的人,現在也在這棟塔的地下室受着折磨了吧?」
「可是……可是,瑪爾塔女士她……」
「黑卡蒂小姐。您看了約翰大人便明白了吧? 無論在哪個家族,揹負家族都是一件艱難的事」
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了,陷入了沉默,修道士大人輕輕地探頭看我。
「從我的立場上來說,對於這件事,我說不上什麼……但聖經《羅馬書》中,有這樣一句話。『凡人應得的,你們要付清』。瑪爾塔這位女性作爲密探,對所侍奉的主人奉以情報予以支持,作爲市民,對黑卡蒂小姐你們予以了支持。她的主人也作爲主人,支持了瑪爾塔女士,用她帶來的情報保護了自己的家族。儘管結局令人悲傷,但大家都拼命思考了最佳的手段,完成了自己的義務。當然,您也是如此哦」
「我什麼都……」
「不對呀? 親密的人突然被在眼前殺害,您即便受到嚴重的打擊,也還是平安歸來了,甚至從名叫內貝爾的人那裏套出了情報。很了不起了」
「坦白說,我正因爲逃跑了,纔會在這裏。過去我未能保護的人,現在仍然會出現在我夢中。明明成爲修道士後的歲月早已比那些過往更長了,卻仍然如此」
「我先明確跟您說好了。您如果繼續留在約翰大人麾下,大概將會目睹更多的死吧。那位貴人所走的路苦難重重。善良如您,每當遭遇它們,都將受傷,像現在這般苦惱吧。不過……不過,您要苦惱。每當給某人送別,都要深深地傷心」
微笑當中,與此相反的極其有力的眼神彷彿要穿透我。在我看來,不知爲何覺得那便像是正在哭泣一般。
「但這幾乎都多虧了奧雷先生……」
「……確實,感覺那都是發自真心的話語」
「您現在身在此處。那便是您踏實工作的證明。人的死亡,無論經歷多少次,都不會習慣。越是親近便越是難以接受……更何況那並非自然死亡,便更甚了」
「您說的,是真的嗎?」
「所以,我發自心底想向正在戰鬥的人送上讚辭。我認爲瑪爾塔女士無論作爲密探,還是作爲市民,都是一位盡誠竭節的出色的人。她臨終時向您傳達的話語當中,必定不含一句假話」
我把目光轉向了他,映入眼簾的是他的笑容。總是面無表情的羅貝爾特修道士大人的溫暖的微笑。
修道士大人輕輕地拿起了我的手。冰冷、瘦骨嶙峋、滿是皺褶的手溫柔地包住了我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