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與弟

「既然收到約翰大人親自寫的信，我們再怎麼說也只能把你轉讓到那邊。更出人意料的是，這竟然持續了半年」

「恕我冒昧……這樣的話，一般不是會讓我繼續待在約翰大人身邊的嗎？」

「不錯，一般的話是會這樣做吧。但是，考慮到這個家的將來，有必要趁約翰大人的心意還未冷卻的時候，把你調回居館。那是因爲我們希望你能幫助改善貝恩哈德大人和約翰大人的關係」

克勞斯大人的話出乎我意料之外。

「你很優秀。我通過至今爲止所見的你的言行舉止知道了這一點，而約翰大人也不會把不優秀的人放在身邊。那位貴人獨自一人在塔裏，並不單純是因爲被幽閉哦」

「就是說，他在移居到塔裏之前，也不喜歡有下人在身邊嗎？」

我不清楚我知道密探的存在這件事是否已經被克勞斯大人知道了，但以防萬一，我回應他時先裝作不知實情。我並沒有撒謊說不知道密探的存在。既然提及的是過去的事，之後能說的藉口應該多得是。

「對，你說得沒錯。比如說，你還記得，你到塔裏之前，送餐和傳言是值班制的嗎？」

「記得，因爲我侍奉約翰大人的契機便是那個時候我不知規矩，把膳食送到了他房間」

「對呢。你沒有被告知配膳檯的規矩是奇蹟般的偶然，不如說叫人直覺得這就是命運。而且，定下那條規矩的是約翰大人自身」

「誒、那個，但我聽說這是女僕和侍從被殺掉後才定下來的規矩」

「確實那是契機沒錯，但約翰大人親自提議了值班制。由於傭人並不會被告知發起人是誰，因此招致誤解是沒辦法的事情，但這並非領主大人的命令哦」

確實，約翰大人自己主動提議這種不可思議的規矩也十分有可能。畢竟他大概歸根到底就不想輕率接近別人，而且從我在即將離開塔裏的時候聽到的話來看，他自己或許對受過分的知識欲驅使殺了人的自己害怕了。

不過，即便在這裏聽到了值班制制定的內情，我的疑問也還是沒有得到解答。

「這樣啊。明明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他還願意讓我侍奉在旁，真的是光榮之極。但是，如果任務是改善二位的關係的話，我感覺自己果然還是繼續待在約翰大人身邊更合理……」

對，克勞斯大人他們對我的立場的認識應該終究只是情人。調動情人的崗位，按一般來考慮的話別說改善關係了，還有可能會引發圍繞情人的鬥爭。要是這樣，還不如讓我在約翰大人和貝恩哈德大人之間意見相左的時候以情人的立場來勸說約翰大人更合理。

「說實話，這是一場賭博。假如約翰大人有不肯捨棄你的表現，我是打算立刻撤回調動讓你回塔裏的。但是即使你離開了塔裏，也沒有發生任何風波吧？」

克勞斯大人溫柔地說出的話語尖銳地紮在我的心上。對，我並沒有受約翰大人所愛。這個事實化作猛烈的毒，彷彿要塗遍心臟似地覆蓋過來。

「之前我也略微跟你說過，爲了這個家的未來，必須要貝恩哈德大人和約翰大人雙方協力。貝恩哈德大人有人望，而約翰大人有睿智。無論欠缺哪一方未來都不會向好的方向發展吧。然而，現狀中他們二位的關係從客觀上來說無論怎麼看都稱不上好。尤其是貝恩哈德大人，他對約翰大人的感情非常不好」

雖說這裏是辦公室裏面，但克勞斯大人竟然會說出風險這麼大的話，令我喫了一驚。無論欠缺哪一方都不好……把這話倒着來說，就等於在說貝恩哈德大人欠缺睿智，而約翰大人欠缺人望一樣。這豈止是不敬。

然而，貝恩哈德大人卻不一樣。他頻繁出門，也會在宮廷露面。即使會根據政治上的理由挑選夫人，情人也應該是任他選擇的。

要是貝恩哈德大人會幫助約翰大人的可能性很稀薄的話，那就讓貝恩哈德大人登上方伯之座，讓約翰大人輔佐。因此假如約翰大人是兄長的話會很麻煩，但所幸長男是貝恩哈德大人。

—把這樣的你放在貝恩哈德大人的身邊，對約翰大人來說便將會是輔佐貝恩哈德大人最大的理由。

克勞斯大人繼續說下去。

克勞斯大人加深了笑意，輕輕地撫摸我的頭。

在克勞斯大人的催促下，我離開了房間。在走出房間的瞬間，開放感使疲憊蜂擁而至。

確實約翰大人今後很難擁有情人吧。畢竟他在塔裏閉門不出，找到符合他喜好的女性是物理上不可能的事。

……可是，爲什麼呢，我總覺得忐忑不安。我在克勞斯大人的話中感到了莫名的違和感。

「在這一點上，約翰大人是非常冷靜透徹的人，不會感情用事。而且，他自身也不想要方伯的地位。如果貝恩哈德能登上方伯的地位，並有約翰大人支撐的話，這個家和領地會展現出更進一步的發展吧。然而相反的話結果也不難想象。儘管這話說起來自私無情，但爲了讓二位同心協力，約翰大人必須時常把什麼讓給貝恩哈德大人」

因此，即便我待在貝恩哈德大人身邊，我的價值對貝恩哈德大人來說並不高。硬要說的話，或許我會有「約翰大人渴求的東西卻在自己手上」的價值，但貝恩哈德大人基本上是非常有紳士風範、溫柔的人。這一點從日常的對話中，以及那一天以來他沒有碰我一根手指這件事當中能夠感受得到。很難想象他會這麼執着於以隱晦曲折的方式來刺激約翰大人。

換言之，貝恩哈德大人如果厭倦了，是能夠以不傷害我的形式巧妙地向我提出分手的。因此，克勞斯大人所說的「通過將約翰大人心愛的女性放在貝恩哈德大人身邊，間接地促使約翰大人幫助貝恩哈德大人」的策略從長期來說太過不堪一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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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

「約翰大人要時常把什麼讓給貝恩哈德大人。然而即便這樣做能平靜貝恩哈德大人的心，約翰大人的心也只會被侵蝕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他雖然目前很老實，但本性是非常難以取悅而殘酷的。再加上他的智謀，以隱蔽的形式攻擊貝恩哈德大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於是，成爲關鍵的就是你了」

我聽了駭人聽聞的話。膝蓋因緊張而瑟瑟發抖。我真實地感受到了在眼前溫和地微笑的克勞斯大人便是在這樣殘酷的世界中一路奮鬥存活下來的一個貴族。

看見我睜大眼睛僵住了，克勞斯大人露出有點惡作劇般的笑容，輕輕地靠近過來，在我耳邊細聲私語道。

—你對約翰大人來說是人生當中唯一的女性。

儘管他那玩弄約翰大人的感情、意圖加以利用的技倆令人氣憤，但可以說是因推舉貝恩哈德大人而當然至極地觸發的過程，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剛纔的話太過沉重而且複雜，令我不堪重負。

「實在也是花的時間有點長了。我們都差不多該回到崗位上了，走吧」

當然我的不安也有我對克勞斯大人心懷忌憚的緣故。如今的我雖然是貝恩哈德大人專屬的女僕，但內心仍未從侍奉約翰大人的時候脫離。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對約翰大人的感情太強烈了，即便在離開塔裏前他已經對我說過「今後的克勞斯對你無害」，我也仍未對並非約翰大人的同伴的克勞斯大人解除疑心和警惕。

「您所說的話我明白了。只不過，把這樣做說成是改善關係，我覺得也有點偏差……」

「如我剛纔所說，剛纔我告訴你的事情只有領主大人和沃爾夫大人知道。然後，假如你將這件事泄露到某處的話，我的腦袋輕易便會搬家吧」

「好的……」

我一邊回顧剛纔的對話，一邊思考。不讓自己的內心完全信服的話，本應捨棄的疑念也是無法捨棄的吧。我並不是貴族。對厚黑學幾乎一竅不通的小丫頭今後如果要經受住被稱爲與克勞斯大人是「命運共同體」的狀況，就必須摸清違和感的真面目，找到能夠合理打消它的理由。

「跟他聊了幾次，你也察覺到了吧？世間常言道女性的嫉妒心更重，但那說的只是頻度高罷了，而男人要是嫉妒起來，那可是遠比女性強烈的」

……傷腦筋了。我本打算摸清違和感的真面目並捨棄它，然而意識到的事情卻擁有難以捨棄的整合性。結果反而加深了疑念。而且，這件事情是關乎這個家的將來的重要又風險很大的事情。哪怕在立身之計上出一絲差錯，也會立刻失足吧。

再說，他是對流行感覺敏銳、熟悉女性的貴人。克勞斯大人也說過「貝恩哈德大人喜歡長相美麗、又比他年少的女性」。「喜歡比他年少的」如果是喜歡年輕姑娘的意思，隨着我的成長，對貝恩哈德大人來說或許魅力會不斷減弱。

克勞斯大人很快拉開了距離，但我沉默不語地點頭了。

克勞斯大人保持着笑容指着我。這令我感到了猶如被劍指着一般的緊張。

—爲了讓二位同心協力，約翰大人必須時常把什麼讓給貝恩哈德大人。

經過一陣思考，我意識到了。準確來說，

是無可挽回地意識到了

。克勞斯大人的話只考慮了約翰大人對我的感情。

「我們這樣一來就是命運共同體了呢。儘管把你牽連進重大的事情裏我於心不安，但所幸我一直都在貝恩哈德大人身邊。對你我也會全力保護的，請安心跟着我吧」

但是從貝恩哈德大人本人看來，大概約翰大人的聰明超越了名聲和地位的分量吧。再加上即便約翰大人被幽閉，也還存在推舉他爲繼承人的勢力，那就更讓貝恩哈德大人產生不知何時被趕下臺的恐懼了。假如約翰大人真的成爲了繼承人，耶格方伯領很可能會因骨肉相爭而沒落。

「是的……感謝您告訴我這麼重要的機密」

「考慮到約翰大人的境況，今後得到新的情人是極其困難的事情吧。即便迎娶了夫人，也會是沒有愛情的政略婚姻。換言之，你對約翰大人來說是人生當中唯一的女性。把這樣的你放在貝恩哈德大人的身邊，對約翰大人來說便將會是輔佐貝恩哈德大人最大的理由」

對，貝恩哈德大人對約翰大人心懷不快。不加委婉地說的話，我覺得他討厭約翰大人。其中的理由恐怕就是嫉妒。

與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疑問做對手，我連應做的工作也無法着手完成了。

我應該把這種違和感當是因我對克勞斯大人太過疑神疑鬼而引起，並棄之不顧嗎？

而且，這些話跟以前約翰大人曾說過的話也吻合。那便是推舉貝恩哈德大人的和推舉約翰大人的分裂開兩大勢力、以及克勞斯大人屬於貝恩哈德大人那一派、並正在通過調整避免約翰大人掌握太多力量這兩件事。

至今爲止也是如此。當想要隱瞞對自己不利的事情時我不禁會撒謊，而克勞斯大人則與我不同，

假話他是絕對不說的

。他說話時不撒謊，而是通過隱瞞重要的事實、煞有介事地強調無關的事實，來誘導對方的思考。

「你無需介懷。畢竟是我認爲可以對你託付這條性命才說的」

正因爲如此對方會被他操縱。侍奉貴族的貴族是靠如此優雅的步伐在複雜的道路上輕鬆前進的嗎。

「那麼，我的話說完了。你的疑問消散了嗎？」

我之前儘管莫名產生這樣的感覺，但還是在心裏否定了這個可能。畢竟明明無論是世間的名聲還是長男這個地位都是貝恩哈德大人在上，他心生嫉妒是一件很令人奇怪的事情。

「維奧拉。我現在，基於對你的信任，正赤裸裸地說出非常無禮、自私自利、殘酷的事情」

我認爲他所說的話是有條理的。確實，貝恩哈德大人從平時對話的樣子來看，很明顯他對約翰大人心懷的感情並不友好，而且儘管他平時是自信洋溢的樣子，但和他兩個人單獨聊天的時候他時不時會有些許自虐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