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載的語言

觀察血管的難度非常高。畢竟，不僅有腐敗這個時限，而且血管的數量和複雜性還都不同尋常。如果是一個一個的內臟，就能像至今爲止那樣切下來泡在酒裏，但血管也不能這麼處理。無可奈何，我們決定只聚焦於內臟附近尤其粗的血管，分工合作把它們摹寫下來。而內臟本身已經有至今爲止的解剖中摹寫完畢的資料了，因此將它們某種程度上簡略化地畫下來也沒有很大影響。

即便如此我們也花了整整兩天。因爲我們摹寫時基本上是把內臟留在體內，看不清楚的時候就要一邊拿起內臟觀察一邊避免扯斷血管，這項操作比平常的解剖更需要加倍地慎重。

當能夠把完成的圖擺開合成一體的時候，已經到第三天的早上了。

「這樣一看，能再一次感受到人體是一種宇宙呢」

「大姐j……黑卡蒂曾經所說的那個河川的表達也是，畫下來看看後就容易理解了」

「對啊。簡直猶如缺塊的地圖一樣。當把這些集合起來重新畫到同一幅圖上時，必須注意避免無意識地用想象來填埋空白的部分纔行啊」

見到精緻描繪而成的圖畫的集合體，我們三人的感想都是相同的。對，看上去猶如地圖一樣。彷彿名爲血管的河川連接着名爲內臟的領地一般。

「不過，光是摹寫內臟附近的血管竟然就要花這麼大的勞力了。到了要摹寫腹部整體、更進一步摹寫手腳和頭的構造的時候，到底要花多長時間呢。把亞普和烏利拉了入夥真的太好了。要是乾等着

偶然才解剖得上人類

的機會到來，不等彙總到書上可能我的壽命就先結束了」

「請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不靠烏利先生提供就能獲得遺體的機會，那換言之就是有誰……正確來說，是約翰大人或我遭人襲擊，並將襲擊者反殺了的時候。以此爲前提，再加上他向我說『我的壽命先結束了』之類的話，光是聽到我就害怕起來。

「抱歉。不過，即便現在有幸獲得了

優渥

的環境，也必須充分考慮那個可能性纔行。雖然這次進入了血管系的觀察，但內臟的觀察已經有不少進展了。我想差不多可以試試出冊子了」

「您的意思是做成叢書分冊嗎」

「雖然要寫的不是書本而是冊子，所以語義上有點不同，不過算是沒錯吧。假如要等完整版做成書本後直接上市，要是我在出版前被殺掉的話一切也就重歸於無了。正因爲如此，最初做成極薄的冊子就好，派發給理髮師。我想細分內容，令其緩緩地滲透入世間」

「就是說，最終要做成正式的書籍吧」

「我是這麼打算的。儘管理髮師能掌握知識是再好不過，但畢竟他們沒有權限依照自己的判斷治療。不能啓蒙醫師，就根本不能改變醫療啦」

「莫非，完成形態也已經在您的心中描繪出來了嗎」

「嗯。我打算最終做成以身體各部分的構造和運作爲中心的東西，附帶診斷、藥學的分卷。書名還是暫定，叫『NOVUS ANATOMIA』」

我偶然看了一下亞普，發現他正以愣愣的表情聽我們的對話。說起來，這孩子雖然被告知了約翰大人的志向，但從根本上來說不可能有接觸學問和書籍的機會。

「亞普，該怎麼說呢。約翰大人打算把醫學研究中獲得的知識總結成書本上市哦」

「嗯，我雖然沒看過書，但知道那是怎樣的東西哦。我聽不太明白，是因爲書的名字像是外國語一樣啦」

「您剛纔的打算是用拉丁語寫嗎？」

「對。通常，學術書是用拉丁語寫的，但理髮師不懂拉丁語。而且，非母國語的書有不能向他們正確傳達意思的可能性……竟然會忽略這麼簡單的事，我也真是不成熟啊」

「不，平民的視角是很重要的。如果用帝國語寫，不僅能在理髮師和拔牙師之間，還能在民間傳播正確的知識。這樣一來也會間接地爲醫師的啓蒙佈局吧。普通人理所當然地知道的事情，醫師不能說自己不知道。這是一個好主意哦」

「那麼，冊子必須要用帝國語寫了呢。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也幫忙」

「那是拉丁語。意思是『新解剖學』，很單純就是了」

約翰大人見到慌張的我們，呵呵地笑了。

他那顯得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很少見，令我們兩個人不知所措了。

亞普的一句話令約翰大人變了臉色。

「誒誒，沒有這回事……！」

「原來如此啊。雖然我不知道帝國語以外的語言，但醫師和理髮師那些人，是用名叫拉丁語的語言說話的嗎？」

「什麼!? 」

「……這樣啊。至少冊子那邊不用帝國語寫就沒意義啊。真是的，這一陣我總是被亞普提醒」

「沒錯，拜託你囉」

「我認爲您只是過於博識所以不清楚平民的視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