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

大家都東奔西走，找自己能做的事。拉斯先生意外地熟悉基礎藥學，非常可靠。擅長藥學的拉斯先生和我負責重症患者，其他四個人負責中症和輕症患者，拼命應對，但不是讓患者喝了藥，患者就能立刻恢復精神的。

「前途多難啊……」

猶如讀到我心裏的想法一般，馬爾科先生不安地喃喃道，

「等去了撒拉遜，戰鬥開始後，不僅要看病，還要處理傷者。光靠五個人，人手夠嗎」

正因爲如此，我才這麼應答，試圖打消這份不安：

「人數不夠，也要想辦法運轉。慶幸的是我們有三個擅長療傷的人，和兩個擅長藥學的人，比較容易分工。約翰大人也說過，在戰爭的狀況下，按理說是無法充分發揮力量的。我們要只靠當下有的人和物，做好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最大限度的事」

不過，回應我的是意料之外的反應。

「……好強大啊」

「誒？」

「您好強大。年紀輕輕，卻腳踏實地。其他人也是，大家的心靈都很強大。我時不時會有隻有自己落後的感覺」

這麼一說，馬爾科先生雖然參加這場戰爭，但平時並不是經常積極發言的那種人。漢斯先生身爲年長者引領大家，拉爾夫先生用行動力帶動周圍人，拉斯先生好奇心旺盛又適應力強，相比之下，馬爾科先生非常接近「普通人」。

「說實話，從軍後我很多次產生過這樣的想法——我其實是不是應該留在雷勒豪森呢」

「怎麼會……」

「學習和實踐天差地別。這次的病也是，在戰爭裏，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會理所當然地發生。我感覺自己似乎跟不上，很怕會拖了大家後腿，焦慮得不行」

馬爾科先生有點沒底氣地凝視着自己的雙手。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痛感自己至今爲止的言行實在太

粉飾太平

了。

我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黑卡託斯先生？」

「很冷，而且還在發抖是吧？」

馬爾科先生一臉驚訝地點了點頭。

「我也很害怕，很焦慮。在這次病上，我也反反覆覆地思考很多次，叩問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是疫病，有沒有忽視了些什麼。不過，覺得害怕難道不是當然的嗎？ 畢竟這就是戰爭呀」

我本想給馬爾科先生打氣，不知不覺間卻倒過來了。這個醫療班真是盡是不可思議的人。

我這麼說完後，馬爾科先生眨了眨剛纔一直瞪得大大的眼睛，突然笑了出來。

「好，那就着手下一樁工作吧」

「雖然這麼說有些那個，但碰到您那冰冷的手，我稍微有點放心了。您不是超人，而是身材嬌小擁有跟年齡相稱的心靈的年輕女性……請您多珍惜這副模樣一些。偶爾說些泄氣話發發牢騷都是可以的哦，像我剛纔那樣」

「所以，大家一起一邊害怕一邊前進吧。我認爲恐懼是一種重要的感情。正因爲有恐懼，我們才能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何況，我們手上還接管了其他人的生命安全，更不應該忘記恐懼」

不……仔細想想，這並不突然。回想起來，馬爾科先生只是沒有積極交流而已，但他一直都在我們身旁。原來他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關心我。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自己那連自己都沒見到的姿態突然被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我一時語塞。

「明明您已經這麼努力了，竟然還說『共同努力』，手都這樣涼透了，怎麼還能說出這種話呢。我覺得其實您的心肯定還沒有老成到能得出這樣的回答，但頭腦卻擅自找到最優解了。然後，您就像這樣不斷強迫自己成爲自己應該有的模樣」

「誒……」

「好、好的……」

「是這樣、沒錯……」

「我撤回前言吧。您不是強大的人，而是非常聰明的人。您是太過聰明瞭，以至於頭腦把身心都拋在後面了呢」

「而且，說不定也有些東西是正因爲擁有纖細的心靈才能找到的。其他人都會忽視掉的細微、但又重要的東西，您或許卻能找到。馬爾科先生，您是這個醫療班中必要的人才。就算您後悔，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帶您過來。路途艱險，但我們共同努力吧」

「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