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的禁忌

一如既往解剖在廚房開始了。開刀主要由奧雷先生負責，約翰大人把內臟摹畫成圖，而我則負責準備道具、等候吩咐。

放在烹飪桌上的遺體全身已經經過清理並蓋上了布，刀刃根據約翰大人的指示切入皮膚。

這果然並不是令人舒服的光景。我就算在動物的解剖中漸漸習慣了，也無論如何還是會經常移開目光。

至於科塔先生，他則在房間的角落裏，沒有參與其中，卻又沒做什麼別的事情，只是坐在椅子上。

然而，比起在約翰大人的私室裏對話的時候，他對什麼憤怒似的樣子更加強烈了。

話說回來奧雷先生操縱刃具的技術非常高明。雖然可能單純是刀刃鋒利，刀刃完全沒有被卡住，均一地分解身體，血也沒出多少。

「奧雷先生，您曾經解剖過嗎？」

「嗯，做過好幾次呢。而且，我在工作上要經常活動身體，所以隱約知道肌肉的走向哦～」

「因爲至今爲止把解剖用的動物送來的也是奧雷。有時間的時候我會拜託他做助手。不過再怎麼說，能夠解剖人類的機會也是幾乎沒有的」

在這樣的對話期間，遺體已經被從胸部到腹部漂亮地切開，變成了體內所有的東西都暴露出來的狀態。

「不過，果然在得不到解剖人類的機會上，蓋倫似乎也是一樣的」

約翰大人一邊和平時一樣將那整體的配置收納進圖畫中，一邊喃喃自語。

「蓋倫，是人體部位的作用的……請問您爲什麼這麼想呢」

「我給你的那些是簡略版，原本的著作名叫『人體各部位的作用』，是由17卷組成的大作。可是，就算讀了那麼偉大的大部頭，調查實物還會是發現很多地方都有不同。有的器官明明在蓋倫的著作上有記載，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反之亦然」※

「約翰大人您平時也有解剖其他的動物，就是說蓋倫也是這樣嗎」

「對，他從許多動物中的共通之處進行類推。解剖的對象主要大多是豬。我雖然希望往這個國家的醫療中輸入蓋倫和希波克拉底的智慧，但也不能全部信以爲真，不經驗證就傳播出去啊」

「我覺得如果是我，看了書就會把上面寫的內容照單全收了。竟然能夠自己在實際中觀察，更正錯誤，不愧是約翰大人」

「這並非是我出類拔萃。只是因爲我認爲不僅在醫學上，研究本身歸根究底就應該以觀察、假說、實證這三個階段進行」

「觀察我是明白的……但JiaShuo，和，ShiZheng，嗎？」

「對。思考現象形成的原因，並查證實際上是否如此。但連這樣的方法都想不到的醫師和學者在世上多如牛毛，這很成問題」

「我之前也解剖過人類。男人和女人二者皆有。當時，我技術不足，但懷着排除臆測、只集中在眼前的事實上的想法仔細調查」

※《人體各部位的作用》：古羅馬醫學家蓋倫最主要的著作之一，共17卷。

「最近光是在做

像貴族

的事，我都忘了，說起來我原來可是『惡魔』啊。多謝了科塔，多虧了你這傢伙我才做好了覺悟。即便當異端我也不管了，無論切開多少個人我都要掌握真相」

「要是相信聖經的話就是如此。可是，無論我數了多少遍數目都是一樣。至於大小，男人因爲體型更大所以肋骨也更大。聖經是我們應該信仰的，但切開肚子確認的事實主張了它的錯誤。假如把這個事實放出到世上，肯定會被當作異端看待吧。然後，異端所說的話是沒人會聽的」

「哈哈哈哈哈哈！！」

在第2章開頭譯者把簡略版的書名（體部の有用性）直接譯成原作書名，但在這話出現了原作書名『人體の諸部分の有用性』，因此已將前面話數的簡略版書名更改爲《人體部位的作用》。

「我並沒有忘記對死者的敬意。只是比起保全已經去世的人的身體，增加這未來能夠活下來的人更加重要！假如知道治療方法，有些生者或許就能得救，難道您是想爲了死者對他們見死不救嗎？」

「你們這幫高高興興地切開人類的惡魔，事到如今就別在意異端嘞」

「你既不是醫生又不是戰士，就別像個大人物似地誇誇其談了。你是打算正當化差點被那傢伙殺掉的憤怒嗎？還是受了在一起的那幫惡魔的思想的影響？無論如何，女人就是容易感情用事啊。越說話越叫人失望」

眼前躺着的是曾經欺騙我、圖謀殺死我的人。他生前肯定會面不改色地撒謊，但現在已經是不會說話的遺體了，無法連自己身體的內部都在說謊吧。尤其是，裏面的東西就算能像他那雙臂一樣減少，也是不可能

增加

的。

「科塔先生，再怎麼說您也太無禮了！爲了治療人，首先有必要了解人體。解剖是爲了拯救更多的人而必要的事。怎麼能說是以切開人爲樂……！」

「不論動機爲何，開心地切開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吧。你是叫黑卡蒂嗎，我果然討厭你。一無所知地在安全的地方活得悠閒自在，連對死者致以敬意都不會。那裏躺着的並不單純是一個物品。那曾是一個通過戰鬥活下來的人啊」

我和科塔先生都嚇了一跳，向那邊望去，約翰大人正用手捂着嘴巴，還在覺得什麼好笑似地笑着。

奧雷先生也在以老實的表情點頭。廚房裏流淌着尷尬的沉默，但我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

「就是說，男性的肋骨會比女性的更少或是更小吧」

「禁忌，嗎……？」

然而就在這之中，科塔先生插嘴了。

科塔先生是已經不把自己當是約翰大人的部下了嗎，他小聲地這麼嘟囔出來的話說得很刻薄。但是比起他嘴損，我更被那發言的內容激怒了。

說到這裏約翰大人暫且停頓了一下，露出了有點爲難的表情。

接下來的話超出意料之外，令我啞口無言。然而，約翰大人所說的話理所當然。

-----------------------------------------

「這樣說吧……人體是一種宇宙。那是神仿照自己創造的，當中反映了神的意志。然後，相傳神用男人0;亞當1;的肋骨創造了女人0;夏娃1;」

「不過，怠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守身之術。研究得越深入，就越會觸犯禁忌啊，這種事」

「非常抱歉，這似乎是我難以理解的事，但如果您不介意，能夠告訴我有何爲禁忌呢」

正當我們爭論時，傳來了冰冷的大笑。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