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話：神的面前

本話是漢斯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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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被詛咒了。察覺到這一點是在什麼時候呢。生在理髮師之家，卻沒有天生手巧，身體也算不上強壯……這些不利的缺點都似乎是隨處可見的小小的不幸。然而，我卻近乎確信，當我追求幸福時，必定會有什麼阻礙我。

畢竟，越是我渴望的東西，越是會遠離我。老爸染上了酗酒的惡習，他施暴我逃離，緊抱着老媽求救，替我不斷捱打的老媽早早死去了。我一心向往溫暖的家庭，早早找了個溫柔的女人結婚，但兒子出生後，猶如要將我從喜悅中推落一般，老婆也病死了。

正因爲如此，我爲了不讓自己抱有希望，對任何東西都不傾注超過一定程度的感情。從老婆的事發生後，我決定對兒子也只提供最低限度的援助，不抱有除此之外的興趣。爲了能夠應對最糟糕的事態，我鍛煉出相應的實力。我會讀書寫字，是爲了儘可能地降低受騙喫虧的可能性。

只要我不渴求，惡魔就不會掠奪我。我本應已經養成了腳踏實地穩步行事的習慣。

在這種狀態下，我卻又遭遇了令我心裏重燃熱情的東西，或許我的命運已經早有定數了。

鎮上的人氣拔牙師說，其實自己是著名醫師的弟子。我也想過拔牙師說的反正都是爲了推銷自己的謊話，但仔細想想，這個拔牙師已經獨佔了這麼熱烈的人氣，事到如今也沒必要推銷自己了。他舉起醫師的著作作爲證據給大家看，問有沒有人識字，於是我就舉手拿到書看看，確實那上面寫着那傢伙所說的醫師的名字，裏面的內容也不是白紙，密密麻麻地寫着字。然後，我光是掃讀了一下，也很快就知道內容寫的是身體的機能。

我在回家的路上嘴裏嘟囔着，要是能獲得那些知識就好了，那樣我技術水平就能足以聞名全鎮，生意也能順利一點了……回家後過了幾天，拔牙師來到了我家。帶着那本書。

據他說，他已經熟記書裏的內容，老師的願望是推廣更好的醫術，所以只有自己獨佔這書太浪費了。前些天給我看書的時候，看我相當有興趣的樣子，而且是理髮師，應該也從事醫術……他說了這些，把書讓給了我。雖然事有蹊蹺，但既然他說也不需要我付錢，我就收下了。

書上面寫着的是關於身體的說明，極其詳細又合乎邏輯，甚至足以覆蓋至今爲止的常識。雖然也有很多難懂的地方，但我靠着毅力讀了下去。

過了一陣，我得知有一幫人同樣收到了書，或是經過見不得光的渠道買到書，大家便聚在一起鑽研解讀書的內容。我們憑着熱情硬啃這本書，拼了命去學。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還感覺，這羣互相分享的夥伴已然是我的朋友。

我們的存在漸漸在坊間傳了開來……終於傳到了杜卡馬拉醫生本人的耳裏。聽說老師被叫去帝都，在找跟隨他的理髮師，於是我被選中了。

老師在旅途上，教了我很多東西。他教了我關於傷的知識，還有有助於療傷的藥，甚至還教了至今爲止的療法中應該從未有過的脫臼的治療方法。

我歡喜了。……不，是

不小心歡喜了

。明明我本應知道，我越是渴求的東西，越是會離我而去。

老師突然喪命了。在我眼前，生命如同灰飛煙滅般瞬間消散。目睹此情此景，我在激烈地恐懼的同時……又理解了，啊啊，這就是我的天命嗎。

是我害死了老師。都是我太渴求老師和他的醫術害的。

周圍人都否定我這個想法，勸我這事是無可奈何的。當然了。畢竟他們根本不知道我那被詛咒的人生。感覺勸慰的話語真是猶如碎紙片般單薄。

然而，過了一陣，我遇到了老師的大弟子。他是流着異邦之血，還不會說話的男人。光看這兩點，也能很明顯知道這個人不受上天眷顧。

然後他說，「老師在他崇高的人生的最後，給了您在醫道上成長的機會」。

因僞證罪被告發的我的審判結束得輕而易舉得叫人驚訝。無論烙鐵按上來多少次，我都面不改色，沒有一處燒傷，於是司教承認我是無罪的。這時，感覺全身的力氣都鬆下來了……我清楚地悟到，原來自己其實並不想死。我想活，甚至於即使在神的面前，我都不惜憑藉不乾不淨的僞證鑽空子逃過僞證罪的告發。我呆呆地看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是我過去本應剋制自己不去愛的兒子正哭着不停地道謝。即使我試圖拒絕他，兒子還是對我不離不棄。

這番話救了我。不，是讓我感覺，似乎能允許自己救自己了。假如沒有這番話……或許別人提出要耍花招救我，我也會堅決推辭，主動送死爲

殺掉老師

贖罪。

那我就活下去吧。活下去，就此身奉獻給老師留下的醫術吧。我被詛咒的命運殺掉了我世上獨有一個的母親、我最愛的女人，以及我打從心底尊敬的老師。那麼，我就應該用醫術拯救至少數倍於他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