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棒的奢侈

賈布里勒先生雖然沒有進行過人體解剖，但解剖和觀察過其他動物很多次，知道有的內臟是會變形消失的。話題反倒漸漸往食物如何被體內吸取、身體如何從此汲取能量的過程發展了。

約翰大人把解剖時臨摹而成的圖畫紙束拿了過來，在賈布里勒先生眼前陳列開來。二位一邊在圖上指指劃劃，一邊開始了本格的解剖學討論。

「Σαςενδιαφέρει το στομάχι;（你對胃感興趣嗎？）」

「Ναί. Για να πω την αλήθεια, με ενδιαφέρειόλα τα εσωτερικάόργανα.（對。但正確來說我對全部內臟都感興趣）」

賈布里勒先生的醫學知識在約翰大人之上。那也是當然的，畢竟約翰大人由於無法從塔裏外出，對自己積累下來的知識和推導出來的假說並沒有實踐的機會。在這一點上，賈布里勒先生身爲醫師，在實際中已經實施過不計其數的治療，不斷積累了很多反覆試錯的經驗。當然，像輸血的時候那樣，在醫學這個領域上，失敗或會奪走人的性命，要驗證假說並不容易。即便如此，他還是通過在自身和弟子們身體上做試驗，或是在瀕臨死亡的患者以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想法拜託他治療的時候，實實在在地在很多人的身體上親手實施了治療，因此他那見識的深度本來就是難以比擬的。反倒是約翰大人能夠跟得上賈布里勒先生所寫的著作的內容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然而，在賈布里勒先生的知識當中，還是能夠發現有一些偏差。據他所說，果然剛纔他爲被保存的胃激動，是因爲他在解剖中能直接看到它的機會很少，自覺對內臟的知識匱乏。不過另一方面，對人死後還會長久留存的骨頭和牙齒，他長年以來已經積累下來了相當縝密的研究。

在交流間得到的知識當中，最讓我們驚訝的是，人類似乎有一股排除不屬於自己身體的東西的力量。比方說，賈布里勒先生曾經爲了治療牙齒脫落的患者，讓工匠用石頭做出牙齒，埋進肉裏面，但那做出來的牙齒後來慢慢被抬了上來，最終再次脫落了。他說，在另一個案例中，他爲手指被碾過的患者去除了粉碎的骨頭，換成了用鐵做的骨頭放進去，但它經過一段時間後，果然還是脫落了。

「Νομίζω, γιατίδεν είναι φυσικό.（恐怕，那是因爲它們都不自然吧）」

那之後，賈布里勒先生所講述的醫學是以一個貫徹始終的思想爲基礎自成的一個體系。那個思想便是「讓人體回到

本來應有的

狀態」。石頭和鐵都不是人體所具備的東西。剛纔所提到的案例表明，比起患者想要恢復身體機能的意向，肉體想讓身體保持在一個更自然的狀態的意向更勝一籌。假如缺齒補齒、缺骨補骨，結果或許會改變，但賈布里勒先生說他尚未能嘗試。

這種思維方式不僅適用在療傷上，在治病上也是共通的。人發燒了，將人浸在河中試圖冷卻，反而會使病情惡化。人發燒是因爲身體必須散發出熱，因此不該阻礙這個過程。那麼論到該如何治療，就是要用藥和食物補充身體散發熱量所需的力氣，並且讓病人多穿衣服保溫，避免浪費散發出來的熱量。用這樣的方法尊重

肉體的意志

，並加以輔佐，便是治療者的任務。

假若不夠便補上，假若太多便去除，假若髒了便清掃。在重視調和的這一點上，這跟希波克拉底相似，但賈布里勒先生的醫學似乎將肉體本身的機能理解爲更加具有合理性的東西。

他將肉體比作建築。比方說有一棟漏雨的房子。即便不斷把水舀出來從窗戶撒出去，房子還是會不停漏雨。人該做的就是找到屋頂上的破洞，塞住它。再比方說，有一棟被戰爭毀壞的房子。首先該搭建的並不是屋頂，而是支撐屋頂的柱子和牆壁。進一步說，構成屋子的各個部分都有各自適合的素材，如果用的是晾乾的泥巴，就算搭出了一個屋頂，也還是會被雨水溶掉的吧。

因此，要實施正確的治療，便必須知道人體本來應該是怎樣的。假若不知道肉當中有骨頭，便無法治療斷了腿的人。而解剖便是瞭解身體本來該有的姿態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這麼看來，約翰大人「不知人體者無法治療人體」的信念便是賈布里勒先生的這個思想發展而來的產物。

「賈布里勒先生所說的話真有趣呢」

「棒極了！ 今後我要讓賈布里勒住在南之塔。只要想聽，每天都能聽上嘍。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了！」

「這、這個……我也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挑戰纔行呢」

「沒錯。對了，之後把奧雷叫來，讓他聯絡刑吏皮特吧。不知什麼時候能一起解剖呢？」

奧雷先生假如在場，肯定會對剛纔聊起的有關牙齒的話題很熱衷吧。難得被叫到有賈布里勒先生在的現場，卻要被叫去跑腿，我有點可憐起他來了……不過今後機會還有很多。他聽到了，肯定會爲了趕快參加討論，以快得嚇人的速度解決了工作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