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野草一般

基裏洛斯先生短暫的來訪給我的意識帶來了一項變革。

遇到他，與他直接交談，令我心中對希臘的幻想消失了。世界上並不存在一個地方可以稱爲我的靈魂故鄉。既然不僅帝國的人，連在希臘人眼中我也像外國人，那麼我就無法再期待自己能在土地和國家中尋找到定義自己的東西了吧。

這件事雖然令我一瞬有些沮喪，但也沒有令我絕望。不如說，它把我從名爲出身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了。

定居於希臘，乘船往來於家鄉與帝國之間，將遠方的各種物品和情報千里迢迢運到耶格方伯領來……這便基裏洛斯先生憑自己的意志所選擇的活法。他是一個純血希臘人，一個地道的商人，應該不會像我那樣，他與自我同一性0;identity1;的搖擺是無緣的吧。

而那樣的他告訴我，撒拉遜的醫學是基於希臘的醫學發展的。聽他說我祖父的那本書來自比波斯更往東的地方，而他看了後還表示，上面所寫的有些藥草也許有辦法訂購得到。

我聽了他所說的話有了一個想法。既然我無法以一塊特定的土地爲依靠，那麼我也想試一下選擇跨越國境。

當然，對於大概要在塔中終結一生的我而言，沒有辦法在物理的意義上跨越國家。不過，在我身旁，就有一位貴人，在塔中生活了六年以上，卻擁有彷彿周遊過世界般的廣闊知識，對未來比誰都展望得更廣更遠。

或許蒂森宮中伯身上有某種品質便屬於這一類，足夠令曾是充滿冒險心的遊歷商人的祖父定居下來、令成爲騎士的父親宣誓忠誠。縱使沒有遭到幽禁，貴族這個身份也會有很多枷鎖，不能像商人那樣在物理意義上自由地行動，不過優秀的貴族在頭腦中便擁有廣闊的世界，能夠充分彌補這一個不足。約翰大人和領主大人是如此，在不好的意味上克勞斯大人亦然。從紙上拾取情報，基於縝密的計算開闢未來……他們以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思考方式，推導出能夠帶來最大利益的方法，那姿態耀眼又充滿叫人驚訝之處。要是邂逅了這樣的貴人，希望一直在近處望着是當然的。

我也想試一試通過在紙上所寫的文字，去遙遠的彼方旅行。即便這具軀體仍被囚禁於塔中，我也想通過書本只讓靈魂出去外面，知道更多的事情，如同本應生長在固定土地上的植物能夠向住在不同土地的人們展示出相同的藥效一樣。

……想到這裏，我便忍不住行動了起來。所幸如今的我不是傭人。我們約定好，當有事的時候，互相前往對方的房間。儘管緊張，我第一次因爲私事向約翰大人的房間走去。

「打擾了，我是黑卡蒂。我稍微有點事想找您商量，請問可否佔用您一點時間呢」

「可以，進來吧」

聽到聲音從裏面響起，我打開門，約翰大人正一手拿着書微笑着，那本書似乎是用阿拉伯語寫的。

「約翰大人，那本書是……」

「嗯。和基裏洛斯談過後我有點想讀這個了。不過，果然阿拉伯語真難」

「我覺得您能看懂即便一點也已經夠驚人了」

「哈哈，也許你說得沒錯。一般人不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不說這個了，你不是有事想找我商量嗎？到底怎麼了？」

我來這個房間的目的完全就是爲了自我滿足，與其說商量不如說是要提出請求，而約翰大人向我投來的視線卻透着擔心，令我有點不知所措。

「其實，昨天和基裏洛斯先生談話期間，我有了一個想法……約翰大人您以前說過，在得到更詳細的知識前，您打算暫時不作藥的研究，但您允許的話，我想在這期間，也學習一點藥學。我儘管開始習慣解剖學了，但仍然對它不擅長，而且等有朝一日約翰大人再次對藥進行學習的時候，我掌握了能夠輔佐您的程度的知識的話……」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

《本草書（Herbarium Apuleii Platonici）》是基於《藥材志》等著作於5世紀撰寫的藥草書（或有資料表示是4世紀）。據說其作者生卒不詳，並在書中字裏行間明顯希望讀者認爲此書爲2世紀的著名羅馬詩人及哲學家阿普列烏斯（Apuleius of Madaura, 125-170）所著，但現代學者普遍認爲作者另有其人，並將作者命名爲Pseudo-Apuleius。直到12世紀，此書仍是歐洲最具影響力的藥草書籍。

迪奧斯科里斯（PedaniusDioscorides，約A.D. 30 - 90）是羅馬帝國時期的希臘語著作家、醫生、藥理學者和植物學者，被譽爲藥理學與藥草學之父。他在公元前70年左右出版《藥材志（DeMateriaMedica）》，記述了600種以上的藥用植物。這本著作在中世紀仍被視爲藥草領域的權威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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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並非如此。這裏的書總的來說都與其說是學術書，不如說更接近圖鑑。光是死記書上所寫的每樣藥草的效用，怎麼都不合我的性情，我既沒有看完全部，也記不全。要是我有迪奧斯科里斯的『藥材志』，說不定能知道得更詳細一些就是了，據說『本草書』是以它爲基礎的」※

我驚訝得僵住了，約翰大人呵呵地發出輕輕的笑聲，往裏面再加上了一本書。

約翰大人儘管說數量不多，但卻以小心翼翼的動作向我展示了很多本書，把它們一本接着一本排列在桌上。約翰大人對解剖學很是迷戀，因此我以爲他可能沒有顧及到藥學，但根本沒有這回事。

「這本是，我祖父的……！」

「還你。把這個託付給我的時候，你曾經說過自己將要回到居館，成爲普通的女僕，已經無法再有效利用這本書，所以纔給我吧？不過，現在你有充足得過分的時間學習了。想到有你在替我學習藥學，我也能放心埋頭研究解剖學了。我們兩個人一起分擔學業吧。你偶爾就會說出天馬行空的話，說不定能意外地自力發現藥起效的理由哦」

「非常感謝。那麼，就讓我一點一點地看吧。話說回來，這麼多書……即便不用等能夠聯絡上賈布里勒先生的時期，您也擁有十足的知識了吧？」

「嗯，這個房間通常沒人，你喜歡的時候拿回去就好。我到想看的時候會跟你說，所以別顧慮我」

約翰大人合上書站起來，催促我從房間出去，帶我去了隔壁用作書庫的房間。

「約翰大人您對自己太嚴格了……」

※阿普列烏斯·普拉特尼克斯的『本草書』

「雖然數量不多，但這邊的是藥草相關的書。面向修道士用帝國語撰寫的書也有很多，所以用來做開頭剛好吧。另外，在這裏的是阿普列烏斯·普拉特尼克斯的『本草書』。雖然這本不是完整版，但既然要學藥學，就先把它讀了比較好」※

https://db0nus869y26v.cloudfront.net/en/Pseudo-Apuleius

我找到下面的網址有現存手抄本的插圖頁，有興趣的可以看看：

註釋

※迪奧斯科里斯的『藥材志』

「這些書我可以偶爾借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