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要活下去

「大姐姐！早上好！」

「咦，亞普？」

第二天，亞普在拉忒先生的帶領下到

我這裏

來了。

「突然來訪不好意思，但這傢伙說無論如何都想來見你，怎麼都勸不住……當下約翰大人事務繁忙，我想他過來說不定也能讓黑卡蒂你轉換一下心情，所以最後還是帶過來了」

「沒事沒事，我也老是一個人待着挺寂寞的，有人過來我很開心哦！」

「謝謝啦。那麼，我去一去

上面

，你們兩個人說說話吧」

房間裏只剩下了我和亞普。亞普表情有點尷尬地低着頭，不過我等了一會後，他終於面向我開口說話了。

「那個啊……那之後，我去跟我媽聊了一下。聊老爸的事」

「……這樣啊」

向母親宣告父親的死亡。那該是多麼難受的事情啊。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纔好。

「然後啊……我媽說，從老爸決定要去帝都的時候開始，她就隱約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

「誒……原來、如此啊……」

亞普的媽媽，換言之便是烏利先生的太太。我不太瞭解她。雖說如此，刑吏飽受嫌惡避忌，也就只有刑吏的女兒、身敗名裂的妓女、或者更不濟的犯罪者會成爲刑吏的妻子了。她一定是長久以來都活在社會的黑暗中的人。可能由於她飽嘗辛酸，因此纔會感覺到長年相伴的丈夫身上有死亡的形跡。

「所以，我問她，既然明知他會死爲什麼還要送他出去……然後，我媽，哭着笑了。她說『那個人終於找到了他自己的幸福了呢。憑我，沒辦法拯救他。因爲我倆是靠悲傷聯繫在一起的』……經老媽這麼一說，我終於明白了。老爸至今，都沒有活過」

亞普握緊拳頭，顫抖着它們，決堤般一股腦地開始說道。

「我一直都以爲自己家很窮。家裏人全部都穿着髒衣服，而老爸也總是幾乎不怎麼喫飯，盡是讓我喫。但是，原來並不是這樣。我家的積蓄還是夠我媽一個人這以後喫一輩子的。我們打扮寒酸，是爲了不被街上的人注意，而老爸不喫飯，只不過是因爲殺人後沒心情喫飯」

「原來是這樣啊……」

確實，烏利先生是最有人氣的刑吏。刑吏只不過是在社會上受蔑視，但工資並不低。工作量大的話，收入高是當然的。

「聽了報告後，我一直很難受，很傷心，煩躁得不行。那時我覺得是我害死老爸的……我想要是我沒有接受拉忒先生那個

誘人的提議

，沒有成爲什麼見習密探，老爸是不是也就不會死了呢。但是，跟我媽聊過後我明白了。自從成爲約翰大人手下，自從奧雷先生開始老是來我們家的時候開始，老爸才終於

開始活着

」

亞普拿出了紙束。上面寫着的全部都是關於解剖和醫學的東西。

「看看吧，這些。全部都是老爸寫的。他竟然寫下了這麼多他對人類的身體所知道的東西。明明他對處死和拷問都討厭得要死，弄得自己那麼瘦骨嶙峋的，但卻自己把那些東西都整理出來交給我媽保管了」

雖然這上面的字就算恭維也說不上漂亮，但內容整理得非常用心細緻。想必他是滿心懷着儘自己所能幫上約翰大人的想法，拼命地寫下這些的吧。

實話說，亞普即便生於殘酷的境遇，也還能成長爲如此直率開朗、溫柔善良的孩子，迄今我對此都一直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雖然對拉忒先生也該道謝……但我覺得約翰大人會讓我進來，都是因爲他每次都在上面看大姐姐你跟我聊天。約翰大人不會輕易信任別人，對吧？」

不過，聽了剛纔的那番話，我這麼想。亞普跟市民幾乎沒有來往，被虐待是家常便飯，對他而言，家人當然是比什麼都濃烈親密的唯一感情紐帶。亞普的開朗大概是他雙親的願望吧。靠互相依賴忍耐悲傷、渴望着幸福的同時卻已經放棄了追求的烏利先生和他太太肯定希望兒子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轍……希望他能自立，不用苟且把人生

熬過去

，真正地活下去。

「所以，大姐姐，謝謝你。讓我可以跟約翰大人見面，還爲老爸創造了能夠重獲生氣的契機，真的謝謝你！」

「謝謝你。再一次請你多多關照啦」

「道謝的話不是該跟拉忒先生說嗎？」

「烏利先生……」

「大姐姐，我要成爲一個出色的密探。雖然現在我還沒有辦法給你任何報答……但我會跟拉忒先生和奧雷先生一起，好好保護約翰大人和大姐姐你的！」

「……說得對呢。我也是，能夠跟亞普你相遇太好了」

忽然，我發現說着這些話的亞普在不知不覺間臉已經跟自己在同一個高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