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用絲線串連

最終，我們在牙齒的話題上聊到了深夜。約翰大人注意到外面已經一片漆黑，提出一起喫飯，於是大家便遵照他的提議，我選擇從藥草房裏拿了三人份的食物過來。值得慶幸的是，這周除了平時的麪包和蔬菜之外，還有熏製鯡魚。有了這些後，雖然不足以作爲正式的款待，但應該可以避免約翰大人和賈布里勒先生互相推讓那份僅爲約翰大人準備的好飯菜。

和奧雷先生坐在同一張飯桌上，我還是第一次，所以感覺有點新鮮。不過，他被叫來入座後便爽快接受了，從這點來看，他不是第一次上座喫飯吧。賈布里勒先生則正在用似乎是阿拉伯語的語言作飯前的禱告。與賤民和異教徒圍着同一張桌子同坐，這一般來說是無法想象的事。約翰大人對身份異樣地滿不在乎——甚至感覺他反倒喜歡身份低的人——果然是因爲從孩童時代便開始獨自一人居住在這座塔裏造成的嗎。一邊是不知什麼時候便會對自己心生殺意的貴族，一邊是心悅誠服保護自己的密探，是否兩相比較之下，他便對貴族這個身份產生避忌了呢。

用餐期間，話題果然也還是聊到賈布里勒先生的醫學上去了。奧雷先生雖然面露歉意，但無奈用餐期間在紙上寫字不方便，我便決定以和賈布里勒先生說希臘語、和奧雷先生說德語的形式分別與他們對話，進行口譯。

「τρώει είναι η πιο σημαντική δράση για τον άνθρωπο.（進食對人類而言是最重要的行動）」

賈布里勒一邊將鯡魚送進口中，一邊如此說道。他說，儘管蓋倫認爲喫進去的食物會被運送到肝臟製造血液，然而自己卻認爲它們的作用不僅如此。

他說着打了個比方，把骨從鯡魚肉中挑出舉起來給大家看。

「Η κατανάλωση οστών ψαριών καθιστά τα οστά ισχυρότερα.（喫魚骨，便能使骨骼更加強健）」

而且，經他觀察，多喫肉，便更容易長出肌肉；多喫脂肪，脂肪便會增多。另外，各種食物都各自有強化身體某部分的力量。據他說，經過調製的藥劑只是效果更強罷了，所有食物都會起到和緩的藥或毒的作用。

「有哪些食物是會成爲毒的呢？」

面對奧雷先生的問題，賈布里勒先生答道。

「Νομίζω, η απάντηση είναι "τα πάντα".Δεν μπορούσα να βρω το φαγητό που παίζει μόνο έναν ρόλο ακόμα.（恐怕是「所有」。我還未能發現有食物只會起單方面的作用）」

他解釋道，變成毒的原因並非一概都能歸於用量的變化。比方說，對極度消瘦的人而言，讓他喫蜂蜜能夠增加體力。然而，對肥胖的人而言，蜂蜜便變成了毒，可能會導致中風。即便同一種食物喫同一個份量，患者的體質和身體狀況不同，效果也會產生變化。

「黑卡蒂，這個想法跟你祖父的書很像啊」

「說的是呢。那本書對每種藥也指定了適合使用的患者」

賈布里勒先生對此產生了興趣，於是我中斷了用餐，從自己的房間把祖父的書拿過來。他見到陌生的文字，睜圓了眼睛，但讀起希臘語的筆記後，很快便露出了滿臉的笑容。他說，這本書上所說的就跟自己的想法一模一樣。果然，賈布里勒先生也有「診斷」這個概念。

「小黑卡蒂，既然有這種事，就也告訴我嘛……」

聽到我們的對話，奧雷先生鬧彆扭似的說道，

「我在治療中也會用到藥，但不知道還要看症狀以外的情況哦～」

「對不起。因爲這本書裏找不到治牙齒的藥……但話說回來，原來拔牙也要用到藥啊」

「嗯。拔掉牙齒後，我會往傷口塗龍芽草和石蓮花經研磨後混進油脂裏製成的東西，既可以止痛，還可以止血哦～。另外，保持口腔乾淨就不容易蛀牙。建議每天早上往嘴裏含一口水等一會兒，吐出來後用布沾上鹽和木炭刷一刷牙齒哦。鹽和木炭某種意義上，或許也能稱爲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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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後記

我向賈布里勒先生傳達了奧雷先生所說的話，他說這番話的內容非常有道理。木炭中有藥效毋庸置疑，而且還具有吸收各種各樣的東西的能力。他甚至還有讓服了毒的患者喫木炭結果救活了的經歷，所以他認爲，對口中的髒東西，木炭應該能充分發揮效果吧。

拔牙師的知識、祖父的書上的知識、和賈布里勒先生的知識，猶如將遙遠的土地上興起的東西用絲線串連在了一起。此刻，三者正以希臘語——一種不屬於在場任何一人的母語的語言爲媒介，不斷交織融合，而我正參與其中。要跟上得費很大功夫，但這場對話無論聽多久都能叫人想聽下去。多麼神祕啊……隱隱約約地，一陣心醉神迷的感覺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奧雷所使用的藥是想象的產物，是筆者從中世紀使用的香草中挑選的。至於清潔口腔的方法，則是由希爾德加德·馮·賓根提倡的方法加上當時刷牙的方法組合而成。拔牙師終究只是一介藝人，因此與刑吏的知識同樣，他們的牙科知識似乎也沒有被流傳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