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與棘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2587 字
我借回來了很多本藥學書籍,無論哪一本的內容總體上看其實都該稱爲藥草學。約翰大人說這些書與其說是學術書,不如說更接近圖鑑,光是死記裏面的內容不合他的性情,不過我就感覺這樣反而更適合我。在塔中不用說田地了,連森林和草叢都看不見,可愛的花草的圖畫能夠滋潤我的心靈,而且假如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碰見這些小小的草,只會把它們當成雜草,但它們竟有治癒人的疾病和傷痛的力量,這真的是神祕的事實。實際上,可能在它們身上感受到神祕性是人之常情吧,有很多藥草在其起源的故事裏有希臘神話的衆神出場,還有很多藥草擁有與自身相關的傳說。順便一提,據說女神黑卡蒂掌管的就是劇毒之花烏頭。雖然約翰大人說她不是邪惡的女神,但果然在世間看來她便是死亡女神。希臘的衆神的分工是很明確的。
修道女和民間的藥商等藥草知識豐富的女性經常被稱作「聰明女人」。她們在藥草園培育花草,時而採取生長於森林的藥草、根據疾病的種類給人配適合的藥,還幫忙接生。當然我之前也是知道她們的存在的,但作爲商人的女兒生活的時候,我沒有想過自己會打算以此爲目標。
然後,實際學一學,她們被稱爲「聰明」的理由便昭然若揭了。畢竟藥草中有非常多是互相相似的,即便外觀有多相似,種類不同藥效也就會不同。比如說,艾草和苦艾草外觀非常相像。艾草有安胎等對女性有益的藥效,而苦艾草則用於作嘔的時候,或把它乾燥後用作防蟲劑等等。另外可怕的是,這兩種藥草都跟烏頭外觀相似,千萬不能弄錯。換言之,把自己採取的藥草作爲藥交給他人需要對自己的知識擁有極大的信心,還需要膽量。
再者,使用藥草時,不光要根據症狀決定處方,還必須在劑量的調整上多加註意。艾草有安胎的功效,但另一方面要是用錯時期,它也是會成爲墮胎藥的。苦艾草止吐,但服用劑量過多會導致人口吐白沫倒下。儘管只有我祖父的那本書把有相同症狀的病人以體質分類,但就如美麗的花帶刺一般,藥和毒之間只有毫釐之差。
不過,這種緊張感會不容人說地提高我看書和觀察圖畫時的集中力。儘管我大概沒機會直接去森林採藥,但約翰大人說我們要兩個人一起分擔學業。換言之,約翰大人基於我的知識製作藥物、並把它向世間推廣也是有可能的。我也必須像世間的聰明女人們一樣,記住所有藥草的細微特徵和它們之間的差異。
拜此所賜,我學習藥草相關的知識的時候,漸漸感受到了與學習希臘語時又不一樣的樂趣。現在回想起來,我以前學習希臘語,就是說拼命翻譯蓋倫的書的時候,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感情比較強烈。希望它能告訴我自己是什麼人,希望它能向我展現約翰大人那壯大的夢想的一端……那些想法乍一看都彷彿積極向上,但包含着對自己的存在的不安,以及爲自己的存在尋找資格的自罰性的強迫觀念。如今,我爲學習而自豪。雖然不清楚這種自豪的產生是緣於代替約翰大人學習的這個任務,還是因爲藥學是我自己找到並自己選擇的學問就是了。
姑且不論腦袋有沒有記住,當我把用帝國語寫的書都看過一遍的時候,那個消息到來了。
「黑卡蒂,我收到了一樣有趣的東西哦」
到訪我房間的約翰大人這麼說着把一封信遞給了我。以工整漂亮的帝國語文字書寫的寄信人的名字是……
「是賈布里勒先生寄來的,對嗎!? 真快呢!」
「沒錯,看一看吧。你立刻就能看出他的爲人了」
我打開一看,內容果然還是帝國語,語言寫得規範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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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約翰·阿爾布雷希特大人
基裏洛斯先生通過艾哈邁德先生,將您的近況告訴了我。我以前只見過您一次,而那時距離現在已經接近十年了。不過,我從未忘記過那天我所遇見的那位聰明的少年。假如您的立場不是君主的公子,我都想將您帶回去自己身邊養育,嘗試將您培養成世界第一的學者了。連我的母國,也沒有人像您對我的學問展現出那麼深的理解。
不過,讓這樣的您擁有着地位誕生於這個世上也是神明的旨意吧。這件事對您所居住的國家,不,對整個社會而言大概都是幸運之事,但我認爲對您本人而言卻是不幸。然後若您的心靈遭到這份不幸的侵蝕,那麼對社會而言幸運也會轉變爲不幸吧……懷着這樣的想法,我也一直在擔心您。儘管我願您周圍的人最好能夠成爲您心靈的支撐,讓您不至於沉淪於黑暗,然而過分的聰明所引起的孤獨是難以尋得一人填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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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裏,我的臉有點繃住了。雖然信上的語言寫得彬彬有禮,但他竟寫道可能會讓社會不幸,這種失禮之極的話正常來說有人會突然對本人,而且是接近十年沒有見過的對象說嗎。
「賈布里勒先生真是位奇怪的人呢……」
我不禁犯起了嘀咕,約翰大人憋笑似地,喫喫地笑道。
「亂來但也合理。賈布里勒非常理解自己的價值啦。那副頭腦不僅在醫學上出類拔萃,甚至還能成爲左右政局的王牌,我沒理由拒絕。而且,交戰中三番四次寄信出去會遭到莫須有的懷疑。用一封信搞定後開始行動反而更安全」
「怎樣,很有趣吧?他說要過來這邊。以異教徒之身,在聖地收復戰爭期間!」
「該說是有趣嗎……這不是亂來嗎?連問都沒有問過約翰大人的意思便擅自做決斷……」
最後,我隨信附帶了一點禮物略表心意。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一起來就那本書進行暢談吧。
看來將要新加入到夥伴中的稀世賢者也是那種帶刺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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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實現,請問能否讓我也在您的身旁支撐您呢。儘管我的智慧微薄,也許不足以填補您的孤獨,但若您對醫學感興趣,我認爲我的能力多少能夠滿足一些您對知識的飢渴。
賈布里勒
縱使這將會是危險的旅途,但我已是一度流亡之身。如今我的居所也並非祖國,因此我對它沒有留戀。我會想方設法前往您那邊。
願神明保佑您。
讀了後半後我張口結舌了。看見我讀完了,約翰大人這才放聲大笑起來,笑得甚至眼角泛淚。
「對啊。不過,更驚人的還在後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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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我從艾哈邁德先生那裏聽說,您仍然記得我,而且還受我的影響正在學習醫學的時候,我高興得顫抖。即便因才華橫溢而遭受幽禁之苦,飽嘗艱辛,您也沒有沉淪於黑暗,保持着光明。這是多麼令人驚歎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