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縫合的東西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2044 字
從第二天開始,奧雷先生和科塔先生都沒有再來解剖。
似乎腦部的摘出已經結束了。約翰大人從鹽醃的內臟當中選擇想看的東西觀察。已經沒有工作需要大費周章了,所以不需要奧雷先生的幫手了吧。我仍舊幫忙搬運資料,但在約翰大人畫圖的期間就沒有可做的事了,因此就決定去縫被切開的卡爾先生的皮膚。
然而,一旦要開始動手的時候……我就發現了自己的天真。
卡爾先生失去生命後的第三天。作爲空殼留下來的他儘管似乎還未長蛆,但變成赤紫色的皮膚髮硬,已經涼透了,叫人懷疑它是不是比戶外的空氣還要冰冷。
至今爲止我儘管在做解剖的助手的過程中『見過』,但直接觸碰遺體這回還是第一次。那皮膚猶如被人揉過的粘土的表面,完全變成了毫無彈力的質感,這種與生者迥然不同的皮膚觸感,異常鮮明地向我訴說着所謂『死』爲何物。我只觸碰到一瞬,便像被彈開似地放開了手,把針弄掉了。
「非、非常抱歉!」
我想要撿起掉了的針,手卻在瑟瑟發抖,總是撿不起來又細又小的針。
「喂,黑卡蒂」
回過神來時,我的旁邊站着約翰大人,他抓住我的手腕正在制止我。
「大概,你是受科塔的漫罵刺激而提出來的吧……但你沒碰過屍體吧」
約翰大人代替不能順利撿起來的我把針撿起來,然後把針收進自己手中。
「如果你不想做,不做也沒關係」
「不,我沒事。我明明在約翰大人面前卻犯了失態,萬分抱歉」
「這種程度,不叫失態」
約翰大人不肯把針還給我。只是以爲難的神色凝視着我。
「遺體我打算讓奧雷處理。因爲並非要送去教會,所以不縫也沒問題。你超乎意料地跟得上來,所以這種事我太習慣於交給你做了。仔細想想,這不是該讓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乾的事」
啊啊,這叫什麼事啊。本應總是閃耀着銳利光芒的橄欖色眼睛此刻正看着我,分明充滿着哀傷。
我讓這位貴人失望了。正是因爲我連自己提出的事,也不能好好做成。
「沒有這樣的事。雖然我因爲緊張而失手讓針掉了,但針線活是我的強項。原本清理遺體就是由女人負責的。請您讓我做吧」
「科塔是故意找茬吵架。就算你上了他的當,也沒必要堅持完成。別勉強自己」
「我相信這門名爲解剖的學問,是能夠改變這個國家未來的東西。我認爲當下這個國家的醫生們光是讀書,不去仔細研究人類的身體,對人類的身體一無所知,是沒有可能可以治療人類的。我心中萌生了一個夢想,希望看見通過約翰大人從今往後將要開墾的異國智慧,這個國家能有更多的性命獲救的未來。正因如此,能夠像這樣助您一臂之力,令我比什麼都開心,而且感到自豪」
>原本清理遺體就是由女人負責的
「確實,這條道路上切開得越多,所見的世界也越會分崩離析。每當你這麼想的時候,縫起來就好了」
主人制止到這個地步的事,就不應該固執到底。難得得到關心,就不應該反駁。這種事我頭腦中是清楚的。然而對我來說,讓約翰大人失望的恐懼難以忍受,甚至令我無法保持住傭人應有的態度。
「哼,你說堅持?」
只用漂亮話對這位貴人是不奏效的。感覺他在等待我坦率地說出真心話,告訴他我爲何固執於復原卡爾先生的身體。
據說在中世紀歐洲,在教會舉行葬禮的情況下,將遺體清理乾淨的任務是由鎮上的女性們負責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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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約翰大人並不是普通的主人。他笑着把針還給了我。
「這和縫合屍體的皮膚有什麼關係?」
※條頓葬:拉丁語MosTeutonicus,字面涵義爲「日耳曼人的習俗」。一種在中世紀時歐洲曾用過的葬禮習俗,當時人們用這種作法運送及莊嚴地處理有地位的人的屍體。這種葬禮的過程包含將肉從屍體上除去,以便屍體能衛生地運回死者的故土下葬。
「您說得對。我才疏學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風俗,不過我認爲敬意的表達方法不僅限一種。只不過,爲了在這條開拓嶄新醫療的道路上前進,我認爲不管至今爲止所相信的東西受到怎樣的撼動,都必須毫不畏懼地學習,不斷接受事實。然而,我即便有了非分的夢想,也缺乏足以實現它的聰明才智和強韌精神。爲了今後能給約翰大人想要成就的事情貢獻哪怕微薄的力量,我不僅不能忘記對他們的敬意,而且也需要有一份沒有逃避完成爲此所必要做的事的記憶」
我一口氣說到這裏,呼吸變得有點急促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對主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真是極其無禮。要是這麼對待普通的主人,我立刻被解僱也不奇怪吧。
「我昨天說過,不想忘記對死者的敬意。那是因爲成爲解剖對象的遺體將會成爲那樣的未來的醫療的基石。至於這個人,儘管這並沒有過問過本人的意思,但從這個人的身體中所獲得的知識,今後應該能間接幫助到很多的人」
作者後記
「向死者表達敬意的方式有很多。不僅限於將身體保全啊。雖然教會譴責損害死者的身體的行爲,但歸根到底聖經中的主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還有個名叫條頓葬的做法,會特地將遠方的死者加工成只剩骨頭」※
從約翰大人的口中,沒有說出允許縫合皮膚的話語。不過,他也沒有明確否定。
註釋
「最近的你話可真多啊」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但是,我並不是因爲科塔先生而勉強自己的。這是我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