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悼念方式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749 字
在做各種事情的期間天色已經變得相當暗了。即便借燭光操作也還是看不太清楚,因此只能中斷了。
「我想內臟已經大略調查過一次了,不過請問明天可以觀察骨骼和肌肉嗎。個人來說,希望能調查頭部的皮下,尤其是口腔周邊」
奧雷先生提出了大意爲明天也想繼續解剖的請求,約翰大人允許了。
「當然了,我自己也想拜託你。只不過,儘管內臟的配置的形狀已經大略調查過了,但各器官的內側還沒有調查。明天就分擔一下切下來分開吧。至於保存,我也有想嘗試的方法,但必要的器具還沒有集齊,所以就留到下一次機會,這次就只能鹽醃了啊。黑卡蒂,拜託你行嗎?」
「遵命」
當然,我對鹽醃人類的內臟有抗拒感。但是,爲了憑藉我們的雙手發展這個國家的醫療,爲了構築約翰大人所期望的未來,這種事情我也必須去習慣。因爲『對人的身體一無所知,治癒人的身體便是天方夜譚』。
我懷着這樣的決意回答,但並非所有聽者都領會其中的真意。
「挖出腹中的東西鹽醃,卻把屍骸置之不理嗎。而且明天不滿足於只切開腹部,還要把皮剝了……就跟處理豬羊似的……」
剛纔保持靜默的科塔先生的嘴中,再次發出詛咒般的話語。那聲音非常小,發着抖,感覺不像是剛纔那樣想故意惹怒約翰大人,而是肺腑之言。
約翰大人不知道是聽到沒有,淡然地繼續着操作。而奧雷先生則似乎察覺到他的發言,但只是露出了有點爲難的表情。
我也沒有反駁他的想法。
科塔先生估計既不知道解剖的目的,也不知道約翰大人的目標吧。他每每譴責解剖相關的事,就跟給約翰大人取了惡魔的諢名並把他關進塔裏、傳播毫無根據的謠言並以此爲樂的人們一樣。
然而這也是沒辦法的。大家都在自己所知的情報範圍內推測別人的性質,而且在這一點上我也不是能夠指責其他人的立場。
於是,我決定嘗試說出一點我想出來的主意。
「那個,請問明天的解剖結束後,能夠允許我把卡爾先生的皮膚縫起來嗎」
儘管感覺這個是僞名,但我還是特地不用「遺體」,而是用生前被告知的名字稱呼解剖的對象。
這個發言採取向約翰大人搭話的形式,實際上同時是爲了讓科塔先生聽到。說白了我覺得這是不敬的。今天的我爲什麼能夠變得這麼大膽呢。
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但初次面對人類的解剖,我總覺得不在此先明確自己的內心的話就會後悔了。
「我雖然缺乏理髮師的技術,但擅長針線活。我認爲這個人通過爲這次解剖提供自己的身體,對我國的醫療發展作了不少的貢獻。儘管會消費大量的絲線,在皮膚上也會留下縫紉的痕跡……如果能夠得到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夠認真把他收拾整潔,爲他祈禱冥福」
「好,拜託你了。絲線用絹絲比較好吧。不夠的話去居館拿就好」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確實,我無意之中向他投向憐憫的目光或許對他很失禮。
收拾完畢後,我們要回去各自的地方。約翰大人和我回自己的房間,奧雷先生回鎮上。然後科塔先生就再次回那個地下室。
我這麼致歉後,突然感覺他的表情緩和了。
科塔先生也許背叛了約翰大人。另外,他手腳上拷問的痕跡慘不忍睹,他會因此而對約翰大人和領主大人產生怨恨也不奇怪。而且,他還似乎對我父親知道些什麼,從立場上來說不知道可不可以信任……不如說,恐怕他是不能信任的那一方的人。
即便如此,我看見他罵我們的時候光是言及『漠視死者』這一點,便不想把這個人當成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敵人。假如單純只是想攻擊我們的話,無意義地對我們破口大罵、否定我們的人格就行。他拘泥於對死者的敬意想必是出於他的信念吧。
「……這是血緣嗎」
儘管之前提過要試驗祖父的書上記載的藥,但治療他的傷並未被允許。雖然繩子解開了,但想到他要以那渾身是傷的身體回去漆黑又骯髒的牢獄,我就心痛。
似乎差一點就能稱得上是微笑的表情一瞬變回剛纔爲止的板着的面孔,科塔先生的身影往地下室消失了。
「我憑自己的意思回到這裏。會變成這樣是心知肚明。還活着不如說是預想之外。怎麼能忍受被一無所知的蠢女人居高臨下地可憐」
「誒?」
「非常感謝」
約翰大人爽快地、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我的提議。科塔先生瞪大眼睛聽我們的問答,瞳中搖盪着動搖之色。
看了這副樣子,我覺得提出這個提議太好了。因爲這一連的過程,可以說是證明了在場的四個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是草菅人命的。
「抱歉。您懷着覺悟而來,我卻產生了無用的擔心,對您失禮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科塔先生不悅地斷言了。
「不,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