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現而出的形象

我獲得了關於祖父的意外情報，而且得知他成爲了耶格家族圍繞與蒂森家族聯手一事展開的情報戰的靶子。這個發展太突然了，但具體上並沒有對我的日常造成什麼影響。沒有人告知我情報戰的動向，我又懷着孤零零一個人被拋下的心情，過着學習藥學和拉丁語、向羅貝爾特修道士求教的日子。

「黑卡蒂小姐，您怎麼了？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啊……萬分抱歉……」

「如果您累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好的……難得勞煩您過來，非常抱歉」

「無需道歉。越早結束，就意味着我的自由時間也越多」

修道士大人面不改色，麻利地收拾東西，做回去的準備。

我最終還是沒有弄清楚他的背景。他恐怕曾經是身處高位的貴族。我想他還有政治博弈的經驗。奧雷先生推測，他可能是從繼承人鬥爭中退出的……然而，具體的部分仍然是迷霧重重。雖然有很多事我都想知道，但感覺我也並沒有足夠的本領去把它們都打探出來。

因此，今天羅貝爾特修道士大人明明都準備要回去了，我卻向他的後背搭話，這幾乎是無意識中做出的事情，而修道士大人也回應了我，這或許可以稱作是奇蹟般的心血來潮了。

「那個……您曾經提到過，以前有人到您所在的修道院打聽過我，對吧？對我，以及我的父親和祖父的那些事情，您是在那個時候開始知道的嗎？」

「對您？……噢，您是說蒂森宮中伯夫人的私生子騷動嗎」

修道士大人看了看我的眼睛，淺嘆了口氣，又放下了他剛纔爲了回去而背上的東西。

「黑卡蒂小姐，我倒記得我已經三番四次忠告過您，儘量不要提自己的出身……不過您剛纔也少見地沒有集中力，這是有什麼事發生了吧」

他這麼反問我，我剎那間想矇混過去，但他直覺那麼敏銳，我那點小聰明肯定沒用。

「如果您心裏有什麼負擔，試試在這裏放下如何。這段時間，我周圍總有約翰大人派來的密探們，監視比以前更森嚴了。即便從您這裏打聽到什麼事情，我也無法外傳。如果您有事想找個地方一吐爲快，我是挺適任的吧？」

「密探們……是嗎」

我差點脫口而出說「原來您有所察覺啊」，又忍住了。初次見面的時候，修道士大人也用這種形式引誘我說出了真話，證實了他的推測。剛纔他用了『密探』這個詞，儘管打小報告便辜負了修道士大人的一片好心，但我之後還是向約翰大人報告一下吧。

「是的。這段時間拉忒先生沒有來，不過前一陣子見的

奧根先生

卻頻繁地來接觸我。其他事情我也有幾個注意到的地方。約翰大人不太可能設下這麼露骨的圈套。換言之，我正在接受試探的期間，約翰大人在看我會如何應對他的監視，所以我不會泄露祕密。不知道我這副老骨頭能爲千金小姐的煩惱起到多少作用，但至少還是能夠傾聽一下的」

修道士大人雖然說話時表情顯得有些憮然，但還是很理性，眼神溫暖。不等我思考這些該不該說出來，話語自然就衝口而出了。

「我活了十幾年，過去一直對父親以外的家人幾乎一無所知。父親告訴我，母親和祖父母都死了。然而，到了最近，我瞭解自己家人的機會不斷多了起來。當然，父親也包括在內。於是，從別人給我的情報中，他們浮現出的形象跟我以前想象中的形象太不一樣了……感覺要無法理解了」

「被人們描繪出來，是嗎？」

「這樣嗎。您說說，是怎麼不同？」

「父親把我養育成人，他愛我。我並不懷疑這一點。過去，我以爲父親是一位溫柔善良、充滿騎士道精神的人物。而父親本人也告訴我，母親是一位高潔的人物。可是，我的父親、母親，還有祖父……從他們的行動來看，似乎他們都只會是狡猾、冷血、可怕的人」

修道士大人他……撇下了眉毛，

微微一笑

。

「黑卡蒂小姐，有一件事，您是必須要理解的。人的形象這種東西，並非總是會自然浮現於表面，偶爾它還會是被人們描繪出來的」

「所謂情報，需要的是將多餘信息省略至極限，在這種狀態下傳遞下去。然而，有時人的真意便恰恰棲身於那些被削除的部分當中。把一個人分解成細碎的情報碎片，雖然能夠傳遞信息，但僅是依靠這些情報，我們是無法拼湊出那個人原本的樣子的」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