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時代的夢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927 字
「……爸」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在叫喚着什麼。滾燙的臉頰,與順着它不住地淌下的水的感覺。環顧四周,門、椅子、桌子,周圍的一切東西都感覺異常地龐大。
「……爸,爸爸」
「怎麼了維奧拉,弄得這麼髒。來,快點過來這邊吧」
我那震耳欲聾的哭聲,與父親那柔和的話音。這樣啊,我現在在做夢嗎。
偶爾,我能像這樣認識到夢境是夢境。不過,這個雖說是夢境,但也像是孩提時代記憶的回放。我無法自由動自己的身體,只能任憑腳擅自前進,步履蹣跚地向父親那邊走去。
「托馬斯他啊,拿泥巴扔我。他說我是魔女。然後,在場聽到的大家都一起扔我」
我顫抖着嘴脣組織話語。說起來發生過這樣的事。關係本來很好的男孩子有一天驟然改變了態度。從那以後,我不再跟其他孩子交好朋友了。
「你怎麼可能是魔女呢,我的天使。托馬斯爲什麼要這麼說呀?」
父親用手邊的布擦我的臉,向我問道。啊啊,這個溫柔的眼神多麼叫人懷念啊。父親總是叫我天使。
「不知道……突然呢,他就跟我說,我只有爸爸,所以母親應該是Ji Nv吧。他說繼承了Ji Nv之血的女流氓,黑是惡魔的顏色,那黑髮和黑眼就是魔女的證據……告訴我吧,爸爸,Ji Nv是什麼?女流氓是什麼?頭髮不可以是黑色嗎?」
無論擦了多少遍,淚水都流個不停。臉頰被擦得火辣辣地疼。不久父親便放棄了擦淚,把渾身是泥的我緊緊地抱進臂彎裏。
「我向上天發誓絕對不是這樣。無論維奧拉還是我,身體都是上帝賜予的。托馬斯是什麼都不懂的蠢材罷啦。他的話肯定是……我想想看啊,肯定是類似鬥輸了的狗躲在遠處吠叫的聲音啦」
「狗?」
「對,你當作狗叫就好。弄得渾身上下這麼多泥巴,就表明維奧拉你努力過,想要認真回應他的話語了吧?不過,今後你沒有必要聽他說的話哦。因爲無論聲音再怎麼大,他的話本身也沒有什麼意義啦」
「可是,我跟他到昨天爲止還很要好哦?不聽他說話,他不是很可憐嗎?」
「竟然連做出那麼過分的事的孩子都擔心,你真的很溫柔呢,維奧拉。不過,向你說出越多狠心的話語,他就會積攢越多的罪孽。更不要說他不光罵你,竟然還拿泥巴扔你,太不像話了。一味奉陪對方做他想做的事情不一定是誠實的態度哦」
父親抱着我,輕輕拍着我的後背,教導般地這麼說道。
「可是……」
「不好意思無視他嗎?那麼,下次再被他說了什麼的時候,你就挺直腰桿,筆直望着他的眼睛,說這麼一句話。『如果有何貴幹,我的騎士會與你奉陪到底。你對劍術有信心的話,隨時歡迎你到我家』」
「你的存在是奇蹟,也是我的寶物。借這個機會告訴你吧。我一直叫你維奧拉,但你有真正的名字。你的名字是……」
「……原來她是這麼好的人呀」
……夢醒後,我想道。父親是認爲自己不可能上天國嗎。抑或是,他認爲即便上了天國,我們也不能三個人在一起生活呢。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意味着他認識到自己所做的事是一樁罪行。他肯定不是惡意背叛宮中伯的吧。而父親他……愛着夫人。
隨後,父親驟然倒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忍耐痛楚一般,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悲傷表情,低下了頭。
「明白了嗎?如果想走正確的道路,光是小心自己不犯下罪行是不夠的,還要小心不能讓對方犯下罪行哦。這次的事情應該很讓你傷心,但也教給你這個道理哦」
「告訴我啦,爸爸。Ji Nv是什麼?媽媽是怎樣的人呢?」
然後,他繼續說道:
「好的……」
這聲罕見的大聲斥責嚇得我打了個激靈。見此,父親驟然略顯出回過神來的樣子,再次把我抱緊在懷裏。
「當然」
「以後到了天國不知道能不能見到她呢?那樣的話我們3個人能一起生活嗎?」
不知不覺間我停止了哭泣,面對催促我去換衣服的父親,我再次問道:
父親確實是這麼說的。他與蒂森宮中伯夫人的邂逅即便幸福,但應該也並不平和。畢竟他要帶着剛剛斷了奶的嬰兒,從遠方不停逃亡到這塊土地,期間恐怕不知經歷過多少遍死裏逃生。那時我沒有察覺到托馬斯的情意,他還是願假如我有一天墜入愛河,那裏不會有驚濤駭浪——其中懷有多麼悲痛的父母心啊。
這靜靜地述說的聲音令我感受到了父親對母親的深摯感情。
「劍、術……?」
不知道現在他身處何方,在做什麼,但如若能相見,我想告訴他——那樣的邂逅也降臨到我身上了。
「能夠遇到
那位貴人
,有了你,我真的感到很幸福。也許有一天這樣的邂逅也會降臨在你身上呢。我願那段邂逅會給你帶來溫暖平和的人生」
「不要說這樣的話!」
「這個詞的意思,你還不需要知道。不過,有一點我要先說清楚。你的媽媽絕對不是妓女……她聰明,高潔,是比誰都美麗的人」
我鸚鵡學舌般重複着父親對我說的話抬頭一看,父親臉上正掛着壞笑。這個『騎士』當然指的是父親。當時我以童話中的公主般的心情聽着這話,但現在回想起來,他以前真的是騎士,真不是開玩笑的。
「嗯,乖孩子。好,明白了的話就先去換個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