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知識

約翰大人的話之中集結了他之所以被人用塔中的惡魔這個不光彩的綽號稱呼的理由。剛纔的發言也是，要是他沒有解釋目的，就會令人以爲他對屍體有興趣了吧。

這位貴人不僅視野過於寬廣，而且擅長髮現別人甚至不會產生疑問的細微異常以及連接看似毫無關係的事物和現象的細小線索，不，是

太擅長了

。我能夠理解這一點，是因爲我處於幸運的立場，能夠侍奉在約翰大人的身旁，幫助他實現夢想，並得到允許能夠隨時提出問題。人害怕無法理解的事物。將約翰大人稱爲惡魔的人只不過是沒有機會獲得像我那樣的幸運罷了。

「那麼，要趕快去解剖囉。黑卡蒂你來嗎？」

「我遵從您的判斷」

「那麼來吧」

「遵命。今天亞普不參加嗎？」

「嗯，那傢伙現在正和拉忒一同前往帝都」

「這樣啊。我以爲他還是見習，原來他已經接到任務了呢」

「不，在他成年之前再怎麼說我也沒有把他當正式密探差遣的打算。雖然我也想過讓他留在這邊不去，但從孩童時期開始『培育』密探還是第一次的嘗試。所以我想盡量不斷地多讓他接觸拉忒的工作啦」

因此，解剖便由三人進行了。我們照往常一樣來到廚房，開始準備將要使用的遺體和器具。

這時，我發現約翰大人準備了一大套形狀陌生的小刀。

「約翰大人，那邊的小刀是……？似乎跟往常的不同」

「真虧你看出來了啊。烹飪用的小刀切東西的時候經常搗毀東西的形狀，所以我叫人做了一套形狀適合作小幅度轉動的。這回我想兼顧試一下這些小刀用起來感覺怎麼樣」

大小不一的小刀排列在了烹飪桌的角落，奧雷先生也正在探頭看着它們。他的表情顯露出了濃厚的興趣，但悶悶不樂，帶着某種苦澀。

「這真厲害呢。這個最小的，如果有一天我又能夠拔牙，我很想用一下看看。偶爾會有患者不僅壞了牙齒，還腫了牙根，感覺這個小刀用來取出那裏積聚的膿液剛剛好……」

對喔，奧雷先生非常喜歡拔牙師這個職業。假如他是理髮師，那麼說不定還有什麼辦法，但拔牙師是街頭藝人，這份工作就是要爭取人們注目。即便改變了體型和名字，還是會有很多人記得曾經在鎮上最具人氣的奧雷先生的聲音吧。

「當然，不僅解剖，我也打算將來在治療中投入使用。畢竟箭傷、化膿的傷、或是肉瘤等等，需要通過切割治療的情況挺多的……而且，奧雷，我已經考慮過能給你拔牙的地方了」

「這、這是真的嗎!? 」

「我沒有撒謊的理由，但其他表演技術就不得不封印了。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你可別讓你的拔牙技術生鏽了哦」

「啊啊，真的太感謝了！我會繼續專心研究技術，保證隨時都能發揮出來！」

「還不清楚。有一名醫學者名叫伊雷西斯垂都斯，他在蓋倫的著作中屢次被引用、被批判。似乎他認爲胃的作用並不是輔助肝臟，而是別的機能。據他說，類似粉碎穀物……」

這句話忽然讓我產生了違和感。「蓋倫認爲」？他爲什麼將主語限定爲蓋倫呢。

「原來是這樣啊。蓋倫將血液的製造過程比作烹飪，但粉碎穀物感覺從廣義上來說似乎是烹飪程序中的一環。爲什麼他會遭到批判呢？」

看見奧雷先生剛纔陰鬱的表情瞬間轉晴，眼睛閃閃發亮地道謝，我也高興了起來。雖說他的所作所爲是自作主張的行動，但他是爲了讓約翰大人的醫學研究開花結果才捨棄心愛的工作的。我希望他得到回報的機會終將到來。

「太好了呢，奧雷先生！」

奧雷先生以熟練的動作往遺體下刀。到了第三次，我也開始對這番光景看慣些許了。上次亞普用的剖開方式不愧本來就是奧雷先生的主意，即便約翰大人沒有指示，肋骨也轉眼間便被撬了開來，從胸部向腹部打開了。

「因爲蓋倫是希波克拉底的信奉者嘛，跟伊雷西斯垂都斯意見不合的部分大概有很多吧。不過，伊雷西斯垂都斯和名叫赫羅菲拉斯的醫學者都曾經進行過人類的解剖。因此，依我來看，感覺伊雷西斯垂都斯的見解更可信」※

註釋

「這樣啊，我也這麼覺得。那麼，比起蓋倫，學習伊雷西斯垂都斯的著作不是更快嗎？」

「莫非，約翰大人您認爲並非如此嗎？」

「沒錯，因爲蓋倫認爲肝臟、心臟、腦這三個內臟是人類這一總體的中心。胃屬於肝臟系，在血液的製造中起輔助性的作用」

「話說起來，『人體部位的作用』中似乎沒怎麼提及胃呢。雖然我並沒有讀完全部……」

赫羅菲拉斯（Herophilus, A.D. 320 -不詳）古希臘解剖學家，在亞歷山大手下工作，是第一個當衆進行解剖表演的人，他的表演可能總共達六百次之多。順帶一提，開始強調放血有醫療價值的也是他。

「……準備做好了吧。奧雷，把它剖開吧」

※伊雷西斯垂都斯與赫羅菲拉斯

「要是辦得到的話我也很想這麼做，但伊雷西斯垂都斯的著作現在找不到了。似乎是消失了。雖然蓋倫跟他對立，但我們只能參考蓋倫的引用，再自己思考看看了」

看了這番情景，約翰大人的嘴邊也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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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西斯垂都斯（Erasistratus, A.D. 304 - 250）古希臘醫學家，後來在亞歷山大的手下繼續了赫羅菲拉斯的研究。

「果然最先腐敗的是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