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間

第二天，約翰大人早早地被沃爾夫大人他們帶着離開了塔。當然，連告別的時間都沒有。我只能獨自一人屏住呼吸，依依不捨地聽着約翰大人的腳步聲經過我房間前面。

接着到來的便是一片靜寂，甚至能叫人發瘋。翻書的聲音竟然有這麼響嗎。從窗戶吹入的風聲竟然是這麼喧囂的嗎。這棟塔裏除了我之外，已經就只剩幾具不會說話的屍體了。過去即便不是每天都能交談，我也能在頭上感覺到約翰大人的動靜，如今我體會到了我以前從這些動靜中得到何其多的安寧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逃離這片孤寂。我的主人希望我留在這裏。他沒有因爲離開塔就放開我，還高興地接受了我所說的「寂寞」。

如果之前由貝恩哈德大人分擔的工作全部都落到約翰大人身上，他會比過去還要更忙碌。那麼，爲了能夠每次在他過來的時候展示成果，我就更熱心地埋頭鑽研醫學和藥學吧。

我搖了搖頭，做了個深呼吸，重新面向了桌子。在決意要彙總約翰大人的醫學時，我對內容的結構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想法。最開頭是人的身體構造，換言之就是從解剖所見的身體內部開始。接下來，就是諸如脫臼的療法和傷口縫合等等直接的身體修復法。最後，再圍繞藥來寫。這個順序是有含義的。按我的思路，首先講解身體構造能避免在後面的內容中要重複說明用語，並且緊接着就寫緊急性較高的療傷方法，讀者就可以根據需要讀到途中就不讀。

因此，我現在正在寫的是關於解剖的內容。解剖這個概念的解釋也是最需要慎重寫的地方。畢竟我在頭一次目睹解剖現場的時候，也不禁以爲那是幼小的孩子遭到拷問被殺的現場，雖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當時我對約翰大人的爲人有誤解就是了。約翰大人被取了像惡魔這種不光彩的外號也是因爲解剖。我因機緣巧合纔有幸得到了理解解剖爲何物的機會，但普通人不等聽到解釋就會因爲刻板印象而以爲它是惡魔之書，避之不及吧。所以，我想在最終彙總這一章時，以禱詞來爲這一章開頭。

然而，雖說是效仿着寫書，但果然對我來說執筆醫學書的負擔還是太重了。要解釋某樣東西比聽解釋遠遠要費勁得多。眼前的紙從昨天開始就只寫了幾行。要解釋解剖的流程嗎，應該先跳過這部分先解釋內臟的配置嗎……我盡是在思考諸如此類的事，執筆是完全沒有進展。

當寫了又停手，再寫了又停手，時光在苦惱中度過，太陽稍微西斜時，咔嗒地響起梯子搭上來的聲音。

我放下筆，重新朝向門那邊。

「Καιρὸς δέ, Κα. Ἑκατός！ （好久不見，黑卡蒂小姐！）」

透過門傳來的是全然不在意周圍的、令人感覺出其中的快活的響亮的聲音。

「Σε περίμενα, κύριε Γαβριήλ.（恭候您多時了，賈布里勒先生）」

聲音的主人是約翰大人託付其醫學的對象。露出白色的牙齒笑着的他對這次的事想法或許還只是約翰大人給他準備了一個方便研究的房間……但連約翰大人甚至都稱他爲「撒拉遜的至寶」，只要有他在，無論有多難的領域都一定能開闢出來。

對，我並不需要獨自一人埋頭執筆醫學書。遇到理解跟不上的地方時拜託賈布里勒先生就行了。需要畫圖時，拜託奧雷先生應該也是能得到允許的吧。

而且……儘管我沒有像約翰大人那樣的聰明才智，但約翰大人講述過的東西我基本都記得。終有一天寫好的書應該能夠成爲清晰反映約翰大人的意思的書，而不會成爲賈布里勒先生的著作，我唯獨對這點很有自信。

「Ας πάμε στον επάνω όροφο. Θα σας ενημερώσω το νέο σας δωμάτιο.（我們去上面吧。我帶您去熟悉新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