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斷

羅貝爾特修道士大人說話間語調越發激昂，連約翰大人見此都一時語塞。挽留修道士大人，就意味着要送另一個人去當杜卡馬拉。前任皇帝迪特里希三世的家族——艾倫伯格家的執事被冠以異端的嫌疑而被殺了，而這個嫌疑很明顯是不自然的。無論去的是誰，肯定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吧。這比冤枉執事爲博格米勒教派要簡單得多了。畢竟，奧雷先生因派「惡魔之書」而被逮捕，那正是杜卡拉馬的冊子，儘管約翰大人宣言要招聘杜卡馬拉纔將事情平息下來，沒有公開，但這還是不爭的事實。而「修道士」本應是唯一能對抗這一招的身份，但羅貝爾特修道士大人偏偏是皇帝最不想在敵陣看到的人物，他定會不擇手段阻止。

「代替我的人選並不是誰都可以勝任的。一看便知是假扮的人不行，必須要選能力足夠在那個埃伯哈德面前都能演得不露破綻的人……如果有能做到這一點的優秀年輕人，可不能讓他去死。更何況，別人和我不同，即便死了，能獲得的收益充其量也只是向皇帝表示了恭順罷了」

修道士大人向約翰大人以柔和的語調，諄諄教導般地這麼說道，

「約翰大人。您和我弟弟不同，擁有作爲人的良心。我能理解，正因爲如此，您纔想設法不讓我去死。但是，請作爲領導者，冷靜地思考一下。對於耶格家而言，什麼纔是最有利的。不能只因吝惜一點小小的犧牲，而失去更大的利益」

「……這是你身爲顧問修道士給出的建議嗎？」

「當然。我已經活得夠久了。即便這回能掙得一時苟活，留下的時間也不太長了。那麼，請至少把我從不斷腐蝕我一生的悔恨中解放出來吧。這趟旅程是我的意志，也是我的願望。染血的帝位不會給坐在上面的人和遵從他的人帶來幸福。請把弟弟帶回人道，讓這個帝國的未來更加光明吧。願您能爲此送我走」

刻了好幾道皺紋的臉上，花開一般地浮現出暢快的笑容。修道士大人脫下了平常面無表情的面具，以真心向約翰大人訴說。已經……這位貴人心中，已經給出結論了。而且明明接下來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苦難等着他，他卻還在爲我們煞費苦心……爲了能讓我們一點都不要後悔送走他。

突然，視界模糊了。世界翻轉。嘴脣顫抖，喉嚨擅自喊出聲音。

「哎呀哎呀……果然您真是溫柔呢」

不知不覺間我已跪在地上，猶如孩童一般大聲啜泣。修道士大人那瘦骨嶙峋的手溫柔地摸着我的頭。

「修道士大人……不要，我不要這樣……！ 既然不能讓別人代替您去死，那誰都不送去不就好了嗎！」

「您認爲這樣的事在埃伯哈德那裏行得通嗎？」

「要是修道士大人被冤枉成異端，那僱傭了您的耶格家應該也不會有好下場吧！」

「我並非耶格的人，耶格家可以抵賴說不知情」

「可是……可是！」

後半句已經不成話語了，我只顧哇哇地大聲哭喊，緊抱着修道士大人的衣服下襬不放。修道士大人沒有推開我，而是繼續摸着我的頭。爲什麼我會變成被安慰的一方呢。好不甘心，好沒出息，可是眼淚和哭聲都停不下來。

「我爲這麼久都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而道歉。不過，我從最開始便做好了可能會變成這樣的心理準備，來到了這片土地。『爲義受苦的人有福了』……您和我都爲好事而受苦。請不要爲此而哀嘆。而且，我弟弟是不會多此一舉的男人，他不會拷問我」

儘管兩耳聽着修道士大人的聲音，但話語卻聽不進腦子。

「黑卡蒂小姐，儘管時間短暫，但能夠教您，是我最引以爲傲的事。無論是拉丁語，還是藥學，還有政治，看着每次見面都有所成長的您是我小小的樂趣。約翰大人必定能爲我們開闢出一條正確的道路，不會浪費我的性命。而且，您會在他身邊支撐他吧？」

修道士大人輕輕地抬起現在還在緊抱他下襬不放的我的下巴，微笑着問道。我除了默默點頭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在這裏度過的日子是一段極其美好的經驗。約翰大人、黑卡蒂小姐，真的萬分感謝」

「那麼，這回真要出發了。二位不會再說要我留下了吧？」

「……不會了」

「我們纔要這麼說，羅貝爾特修道士。感謝你至今爲止的盡力。你是難得一遇的同伴。無論作爲耶格家，還是作爲我個人，都要衷心對你道謝。祝你……有一段好旅途」

橄欖色的眼睛閃着光，眼角溢出一道光，猶如象徵着從掌中溢出凋落的生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