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不知道的父親

這句發言與至今爲止的對話脈絡完全沒有關係，令我瞪大了眼睛。

他的話語就像特地自白他認識我父親一樣。

「請問您和我父親，是熟人嗎」

「我曾經和他工作過。儘管這已經是比我被這個家僱傭作密探還要早得多的事了」

「我父親現在在哪裏？您有沒有知道些什麼!? 」

「別急，等一下。要是我充分了解那個人的話，現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樣……嗎……」

確認到我冷靜了下來後，科塔先生呼地嘆了一口氣，坐到了椅子上。

「從結論開始說吧。你的父親崔斯蘭已經死了。他在把你送進城裏工作、把店鋪關掉、把房子退了之後死了」

「怎麼會，爲什麼！」

「因爲他察覺到自己時日無多了。而且，他比誰都愛你，反過來也知道你依存着他過活。正因爲如此，那個人不希望讓女兒看護到自己的臨終時刻，也不希望讓女兒舉辦葬禮」

淡淡地講述着的科塔先生看來不像是在撒謊，但也總覺得他沒有將真相和盤托出。

「請問父親他是爲什麼死的？」

「他病了」

「沒有這種可能！我們最後見面，是我離開家來這裏做女僕、他爲我送別的時候。那個時候的父親看上去非常健康！」

「是這樣的嗎？這個病是我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之就是你出生之前就有了。即便如此，他一次都沒有在別人面前顯露過痛苦的表情。要是在女兒面前，想必他更會虛張聲勢了吧。你敢說你自己一直以來所看到的是你父親的全部嗎？」

被他這麼一說，我就啞口無言了。我對父親的過去幾乎不瞭解。

父親爲什麼會來到雷勒豪森、歸根到底父親從最初開始是不是帝國的臣民、母親是怎樣的人、他們是在哪裏相識的……這一系列的往事，我曾經以爲全部都可以不問他。

「他對我來說是恩人，是目標，是比誰都尊敬的人。他的父親也是個傑出的人物，但那個人更是對只懂得暴力和偷竊的臭小鬼教導了作爲『人』的生存之道。否則我十幾歲就會在隨便哪個地方路死街頭了吧。雖然現在又成這副鬼樣子了，但那個人教會了我禮儀規矩和讀書寫字，甚至連希臘語都教了」

我更無言以對了。假如我說想學的話，父親一定會教我吧。當我對父親在讀的書表露出興趣的時候，他教了我一點文字和發音玩，但我沒有想認真學，而察覺到這一點的父親也沒有強求。

「不只是我，能夠最先發現周圍有困難的傢伙的總是那個人。他對每一個人都花時間以笑容認真對待……而且工作也是完美的。那個樣子，應該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興知道了你父親的靈魂哪怕一點點都好，能夠得到傳承。所以，別早死了。別因爲環境是這樣就被周圍影響。和僱主保持距離，在安全的地方過上幸福的生活吧」

「所以你別胡亂想找你父親了。你就只記着和你在一起生活的、可靠帥氣的父親吧。我想說的就這些」

「沒事……在解剖的事情上，他責罵我別多管閒事……」

「那個，科塔先生」

「你問我原因在不在於此，我不好回答，但某種意義上也許就是這樣吧。總而言之，雖然不知道你理解到什麼程度，但你的父親就是那樣優秀的人。那個人不想給女兒看到衰弱的臨終時刻，想只留下笑着的自己……難道你不認爲這種心情是應該尊重的嗎？」

「非常感謝。你和我兩個人單獨說話，明明又會被懷疑了，還特意騰出時間。父親的事說實話我還無法接受，但我不知道他的生死，一直惦念着……他並非正在某個地方受苦受難，太好了」

因此，給了我學習希臘語的機會的，並非父親，而是變成了約翰大人。

想到父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這麼受到仰慕，那顫抖的後背便令我高興得不得了。

然而，科塔先生剛纔跟我說的話應該幾乎可以說是拼上性命了。既然我不清楚內幕中有多麼龐大的事情在運轉，假如我跟奧雷先生說了科塔先生和我父親是熟人、以及他知道我父親死了的事，就會有把他置身於險地的危險。

科塔先生立刻就撇開了臉，叫來奧雷先生，他的後背在顫抖，一定不只是因爲受了傷吧。

「因爲這樣，纔會患上了病……」

聽了我的話，科塔先生露出了說不清像悲傷還是像討厭的微妙表情。

「什麼？」

「辛苦了～。小黑卡蒂，沒事吧？你表情就像馬上快要哭出來一樣」

不看氣氛進來的奧雷先生一邊爲科塔先生的手解綁一邊問我。

我相信自己的主人。要是問我站在約翰大人那一邊還是科塔先生那一邊，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約翰大人。

科塔先生這麼說完後，以傷痕累累的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也許是這樣吧……」

只在今天的話撒謊也是可以得到允許的吧。我想那是我唯一能給他的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