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變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759 字
等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中止,克勞斯大人的氣息完全消失後,約翰大人放鬆了姿勢。
「跟那傢伙交鋒真有點累人。雖然這也意味着我們家的執事就是這麼優秀,倒是件該引以爲傲的事」
「果然克勞斯大人即便在貴族當中也數得上是善於這方面的交涉的能人嗎?」
「沒錯。即便假使那傢伙上了宮廷,恐怕都會有相當多人被他耍得團團轉吧」
然後,他交替了一下交疊的雙腿,交雜着嘆息說道,
「我對那傢伙抱有的感情,恐怕是同類相斥吧」
「誒?但我不認爲您二位相像……」
「不,當然像了。戴着假面差遣他人,作爲某人的影子被利用,卻又在動用智謀的過程中得到快感,根本不會反省遭到自己蹂躪的人們的心情。無論是境遇,還是內心,我們看似大相徑庭,實質上卻又如出一轍」
我條件反射性地想要應答道「沒有這回事」,又把話嚥了下去。即便克勞斯大人對我而言是恐怖的象徵,但那終究只不過是單方面的看法,他的一切行動只是爲了他自己家族的利益。而且,他也十分稱職地在完成作爲執事的職務。說和他相似,這本身並不是一件壞事。
至於在境遇上,約翰大人確實說得沒錯。克勞斯大人被束縛在這片遠離家鄉的土地,而約翰大人則被關在這片土地的城裏的塔中。二位都既不能在宮廷露面,也不能跟自己的家人見面,依賴他人帶來的間接情報,作出重大的判斷。
並且,克勞斯大人戴着名爲溫和執事的假面,而約翰大人則戴着名爲殘虐的次男的假面,隱藏他們頭腦中的萬千思緒。
「您二位都爲了家族而拼命工作,在這一點上確實是共通的。可是,請您不要說自己蹂躪他人,不顧他人的心情。約翰大人您愛您的家人,珍惜您的部下。如果連應該打擊的敵人都讓您痛心,您的心會承受不住的」
「不過我可是剛剛纔毫無疑問地企圖要殲滅無辜的百姓哦?」
「您不是已經懸崖勒馬了嗎」
「那是因爲你給我看了那個胸針」
「命令我給您看胸針的是約翰大人您自己。然後,您懸崖勒馬,重新想辦法,還提出了一個出色的計策」
「……算是吧,這落地點算是不錯。拜剛纔那件事所賜,等將來跟埃伯哈德一世對峙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們能夠真正把奧爾巴赫伯和馬扎爾人都牽連進去。我剛纔擔心克勞斯會不會看破到這一層,內心捏了一把汗,不過還是順利騙過了他」
「瞧您這『騙過』說的……」
我覺得他明明可以不用這種說法形容,不過克勞斯大人假如知道了真相,恐怕確實會感覺「被騙了」吧。反抗皇帝這種想法本來就是常人所不敢想的,而聽到約翰大人自己也說這種事『荒唐無稽』『冷笑一聲就不管了』,克勞斯大人怎麼也不會想到約翰大人就是要實行這種事。
「那麼,黑卡蒂。成爲克勞斯的妹妹,感覺如何?」
我想接着說「工作纔行嗎」,但發不出聲音來。從身份來看,如果去工作,就要去當侍女了吧。那是一輩子的工作,要幹到無法工作的時候。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我頓時感覺有一行冰冷的東西淌過火熱的臉頰。
「抱歉,我逗了一下你。奧爾巴赫沒有足夠的餘裕僱你。就算成了自由身,你的出路也只有嫁去某處或是留在這裏這兩個選擇。去遠方工作過侷促生活之類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哦」
「老實說,我不太清楚。而且雖說是妹妹,但還是妾腹之子,在公開的場合叫克勞斯大人『哥哥大人』的那一天也不可能到來」
「可以啊。雖說如此,畢竟之前大家都統一了口徑,說你因有密探嫌疑在快要接受裁判的時候死了,所以讓你回居館會影響到耶格的信譽。到頭來你還是要一直藏在塔裏,誓約書只不過是萬一你的存在泄漏到外界時權當王牌用的道具,你還願意留下來嗎?」
約翰大人少見地露出了焦灼的樣子,站了起來。他用指尖幫我擦去溢出來的淚水。
「我這邊纔想拜託你呢。不過啊,你明知奧爾巴赫的窘境,竟然還以爲要受那邊僱傭,你還真是修行未夠。這方面去找羅貝爾特修道士之類的求教一下吧」
「寫好權利放棄的誓約書後,我就要從這塔裏出去,到奧爾巴赫家族……」
「當然了。請讓我留在此處侍奉約翰大人您」
「不過,也可以說你恢復自由身了哦?」
見到我滿臉笑容地回答,約翰大人也帶着幾分無語之色,露出了微笑。我們繼續要在這塔中,在隱祕當中,把一成不變的日子過下去。
約翰大人笑着轉變了話題。對,我今後就要作爲奧爾巴赫伯的女兒活下去了。
「喂、喂。別哭,別哭啊,黑卡蒂」
這句話令我恍然大悟。這樣一來,我已經不會給耶格家族添麻煩了。換言之,耶格家族已經沒有把我藏在這塔裏的理由了。
「……我留在這裏,也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