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其事

那之後過了一個半月，我們踏入了威尼斯。這個受羅馬教皇授予自治權的商人小國對我們而言，是能夠得到充分補給的最後機會。直到希臘的路程都計劃走陸路，但接下來便沒有官方表明協助收復聖地的大都市了。就算能得到些補給，人家也只會當我們是麻煩的旅人，而是不是當客人招待吧。

那之後我便未曾有過跟約翰大人說話的機會了。我只是軍醫中的一員，沒理由受到特別對待，所以這也是當然，但這令我確切地感受到約翰大人和自己之間那巨大的鴻溝，他本來並不是我能隨便交談的存在。威尼斯是個美麗的地方。跑遍全鎮的河川水面波光粼粼，商人招攬生意的吆喝聲處處可聞，人們與之應和，洋溢着快活笑容。販賣多種多樣的商品的店鋪鱗次櫛比，染得顏色鮮豔的布與着色華麗的餐具等等都爲街道添上豐富的色彩。行軍中對這種事浮想聯翩可能有些不正經，但如果可以，我好想跟約翰大人一起觀望這片景色。不過如今的我已是少年的樣貌，就算能跟他並肩而行，那畫面也不怎麼美就是了。

我輕輕地伸手觸碰自己那剪短了的頭髮。我早就做好了覺悟。我不指望能作爲一個女人待在約翰大人身旁。我是少年黑卡託斯，是一名軍醫。爲了最重要的東西能輕易捨棄除此之外的一切，這一點或許意外地像我父親。

「行軍期間這麼長，但士兵似乎都還挺精神的呢」

拉斯先生向我搭話道，

「說實話，我之前很擔心旅途的過程，會不會在到達撒拉遜前藥就用完了。不過，果然是因爲這回戰爭不愧是受教皇和皇帝號召的吧，一路到這裏補給都很順利，對行軍挺有利的」

「是的……但換言之，也意味着接下來纔是關鍵時刻」

「是呀。傳聞現在正好是路程的一半左右。越到後半，士兵就會越來越疲勞，而且在陌生土地上也要注意疫病纔行。現在也是，威尼斯是貿易繁榮的國家，也有很多異邦人。我們打醒十二分精神吧」

異邦人這個詞讓我稍微驚了一驚，但拉斯先生笑容爽朗，看來他真的只是在擔心疫病罷了。

「……接下來，我們要經過希臘吧」

「說起來，黑卡託斯先生您是希臘人來着吧」

「不，我雖然有希臘血統，但出生長大都在帝國。出來外面也是第一次……」

「那您一定很期待到希臘吧！」

我說得吞吞吐吐，拉斯先生卻快活地回應我道，

「我想都沒想過自己的出身和祖先之類的，所以有點羨慕這種有不同血統的感覺」

「羨慕嗎？」

「是呀。難道您不好奇那些見都沒見過卻又跟自己繼承着同樣的血統的人是什麼樣的嗎？ 自己理應是最瞭解自己的，但當中又混有未知的部分，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也挺想體驗一下這種感覺的」

果然，拉斯先生不愧是身爲平民卻用功學習，還參加了杜卡馬拉學派，看來他也跟常人挺不一樣的。常理來說，我這個有異邦血統女人本應很不受待見，學習會的人卻都稀鬆平常地接受了我的存在，應該是因爲學習會都是由像他那樣古怪的人組成的吧。

「……說起異邦血統，賈布里勒也是亞美尼亞人吧？ 我一開始還喫了一驚呢，原來藥對異邦人也同樣有效。不過，畢竟症狀相同，能用的藥也就相同，剝皮取肉後身體裏的東西也都一樣。杜卡馬拉醫生……不，雖然他不是……他給我們帶來的新醫學盡是不可思議的東西。您說人類之間，有多少相同，又有什麼不同呢？」

「我也感覺這個很不可思議」

我們正在學習的醫學其實受了很多撒拉遜的恩惠，我拼命忍住說出這個事實的衝動。我裝作若無其事，閒聊着一些深深觸動着我的心的話題，威尼斯的夜漸深了。

「難得來到威尼斯，如果能有多一點時間，真想去看看有沒有外國藥之類的賣。這次行軍讓我領會到，到外面去是很重要的事情。這麼說可能會被罵，但說實話，我對撒拉遜的藥也有興趣。回程上不知道有沒有自由行動到處看看的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