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之所望

在羊皮紙上只用一種顏色的筆描繪的那些圖畫，無論哪一張都畫得非常寫實並且立體。那更讓圖畫平添了一份傳達出質感的可怕，其詭異程度難以叫人接受，但約翰大人無疑是非常手巧的人。

「約翰大人您真擅長畫畫呢」

「我沒問你感想。我說的可是要你告訴我你的思考」

我只是真心覺得他畫得好才誇讚他，但他的回應冷冰冰的。

把視線離開圖畫一看，餘白上寫着密密麻麻的筆記。大部分似乎都是用拉丁語寫的，但時不時混雜着希臘語。不過希臘語寫的貌似並非文章，而是零零散散的單詞，在我看得懂的範圍內注意到的是「黑色的」「五分葉的」「有用性」「2卷」等等詞語。

「您主要用拉丁語寫筆記，但其中混雜着希臘語的單詞。屢次出現的『蓋倫』是人名嗎？總體上我能讀懂的詞語很少，但我猜那其中是不是有拉丁語所無法表現的詞語呢」

「你這不是猜得挺好嗎。對，希臘語的部分是從蓋倫的著作引用的。全部替換成拉丁語也不是不行，但用原來的詞語更易懂。不過你明明知道希波克拉底，卻不知道蓋倫嗎※」

「希波克拉底只是因爲我見過父親在讀……非常抱歉」

「不，我並不是在責怪你。但你卻知道用銀來驗毒的方法，所以我在意起你知識的偏重來。那麼圖畫怎麼樣？」

「我不太清楚。我認爲最初是全體圖，第二張後就畫了各自的細節」

「就你斷定自己不清楚來說，你回答得也太快了。果然無法直視嗎」

「嗚……」

我不情不願地把視線落到圖畫上一看，貌似畫的順序是有法則的。

「與全體圖比較起來，我認爲圖上畫了各個部位的正面、內部、左面和右面。另外，大體上似乎是從位於上端的部位開始按順序畫的，但在這裏和這裏像是順序倒回來走了，所以我不太有自信說對」

我這麼說完，約翰大人便一臉滿足地點頭拍手，收回了紙束說道。

「大致上是正確的。其實不是單純從上往下按順序排列的，而是按內臟的種類分了類。至於你說『倒回來』的這裏和這裏，首先這個是心臟」

「心臟……您這麼一說，我在教會見過耶穌大人的胸口畫着相似的圖形」

「對，就是那個。大家都把它叫做居住心靈的器官。但我無論如何都不這麼想……。然後這個是空氣通過的管道。據說我們通過呼吸將空氣中名叫『普紐瑪』的東西※吸取爲力量生存，而這隻猴子和其他動物也具有相同用途的器官。那以外的圖畫的是用作食物通道的內臟。然後還有一個，這裏也是獨立的器官，所以分開畫了。這隻猴子是雄性，但如果是雌性就又會有別的器官了吧」

約翰大人一邊指出圖畫，一邊給我一個一個地說明內臟。那聲音一反常態地飽含熱情，眼睛彷彿正在講述什麼美術品一樣閃耀着恍惚的光輝，令人覺得他真的很享受講述有關內臟的事情。

「那個……約翰大人，您爲什麼這麼想研究動物呢」

然而，研究完畢後的未來不甚明瞭。牛和羊的話還好說，但猴子的話就算弄清楚其身體內部的樣子，也不可能獲得增加家畜的方法吧。進一步說，無論獲得動物相關的哪樣知識，都無法令人覺得那是領主大人的公子所必要的知識。

※蓋倫：克勞迪亞斯·蓋倫，古羅馬時代最著名最有影響力的醫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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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爲如此，即便他這麼回答，我也沒有感到特別驚訝。約翰大人那不協調的人物形象終於在我心中漸漸開始統一了。

※普紐瑪：一個古希臘詞語，意思是氣息。在古代醫學中，很多古代醫學家認爲普紐瑪是生命器官的系統機能所必不可少的循環氣體。

我想起了約翰大人年幼時是熱愛動植物的孩子的傳聞。而且，我還聽說過他是喜歡閱讀的聰明的人。

※希波克拉底：古希臘伯里克利時代的醫師，西方醫學奠基人。

註釋

「唔？我解剖動物僅僅是代用，真正想研究的是人類」

也許他單純是把在塔中度過的時間花在喜歡的事情上，但在我看來，這位貴人不會是白白地以不上不下的身份被圈養至死的人。

假如純粹是以玩弄血和內臟爲樂的話就難以理解，但如果是對動植物的愛延伸成爲想要研究其中的構造的想法，那本身也許並不是那麼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