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少年

這衝擊性的自白令我啞口無言。修道士大人表情陰沉，凝視着他的約翰大人也神色嚴峻。

「我們是四兄弟。我是次子，埃貝哈德是幺子。我們原本是非常普通的孩子……不，我們之間關係特別親近，不如說在貴族中是少有的。母親經常爲我們關係好而高興」

猶如講述美麗的事物一般，修道士大人的嘴角微微上揚。何等寂寞的微笑啊。他那淺藍色的雙眼裏的目光沒有落到這個房間的任何一處。

「當然，我也對年紀比我小很多的弟弟極盡疼愛。因爲他在三個哥哥當中，尤其愛跟着我四處去，比雛鳥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經常被他問個不停，從庭院裏的花草到我正在讀的書，問我那個是什麼，這個又是怎麼回事。長子和三子文武相比之下還是更善武，對於好奇心旺盛的埃伯哈德而言，比起他們，無論什麼問題都願意回答的我應該是最容易親近的吧」

我們沒有插話，只管側耳傾聽那不斷灑落而出的話語。皇帝的過去。那表現出來的似乎只是一個既不傲慢又不貪婪的純真少年。

「到了15歲後，我對家族裏的很多事有了話語權。長子在臺前領導家族，次子在幕後輔佐支持。爲了哥哥無論上宮廷還是上戰場都能取得成果，我被賦予的職責是利用密探收集情報，制定立敕爾家族行動的作戰計劃」

這種關係猶如約翰大人和貝爾哈德大人一樣。然而，那位兄長的名字遲遲未有出現，叫人產生些許不祥的預感。

「我開始從事這樣的工作之後，埃伯哈德還是一如既往地緊跟在我身後。只不過，那時我也已經發現他那出類拔萃的才能了，於是我不光回答弟弟的爲什麼、是什麼，還會出一些小問題讓他回答，這儼然成爲了我們之間的遊戲。一開始，我出的是一些小謎題，還有類似考驗學問知識的問題。之後漸漸涉及到了宮廷上的處世之道，以及政治、經濟，以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情爲例教給他。現在看來……我也是有一點後悔的」

修道士大人的脣間漏出了小小的嘆息。

「我察覺到

不對勁

，是在埃伯哈德14歲的時候。他兩眼放光地說着『兄上，我發現了好東西』，把我拉過去，只見那裏是一名女性，被用鎖鏈繫着，嘴巴里被塞着東西」

「誒……？」

「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曾在當時的政敵家工作的傭人嫁來了這裏，他得知她曾跟那裏的領主發生過關係後，就把她帶來這裏，好逼她透露些情報。不知不覺中，他已經理解了我在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把底層密探當作自己的手下似的使喚。我斥責他擅自綁架無辜領民，但埃伯哈德之前滿心以爲會得到我表揚，受到斥責只是驚訝。假如我這時對弟弟的行動表示理解，心懷更深的愛引導他，或許可以等來不一樣的未來。可是，我這時卻對弟弟產生了恐懼。爲了逃避弟弟，我一心撲向工作，弟弟獨自一人默默地抱着這種扭曲，就這樣長大成人……」

修道士大人向下的目光抬起，往前方……約翰大人那邊朝去。

「有一天，我哥哥死了」

「怎麼又說得這麼突然。戰死嗎？」

儘管約翰大人這麼問，但很明顯，他是在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前提下問出這個問題的。

「他

喫壞肚子

死的。挺不可思議的吧，明明全家都在喫同樣的東西，只有身體最強健的哥哥出事」

修道士大人瞥了我一眼，繼續說道，

「當然我利用自己被賦予的權限，拼命行動試圖否定自己頭腦中浮現出來的想法。可是，調查得越深，便越是覺得哥哥的死不像是自然死亡……然後，哥哥的葬禮後，埃伯哈德微笑着向我這麼耳語道。『這樣一來兄上您便是長子了呢』」

言語在此時戛然而止，沉重的沉默籠罩着房間。年輕時的埃伯哈德一世所發出的話語包含的是什麼意味，我們不得而知。說不定這其實只是他的無心之言，也可能是他想以此來安慰接下來將要肩負沉重責任的哥哥。然而，即便真是如此，這也絕不是適合在親兄長葬禮後說出的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