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居前

那之後的記憶很模糊。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在和約翰大人圍着桌子說話。從鼻塞和臉上奇怪地緊繃繃的感覺等等來看，我也跟他一起哭了吧。什麼時候開始哭，什麼時候止住了哭，什時候把約翰大人從臂中放開……這些也都很模糊。只不過，貝恩哈德大人已經不在了的這個事實沉甸甸地壓在了腦海裏。

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祈禱起來。是要對誰、祈禱什麼呢？ 其實連我們自己都不太清楚。主爲何要讓那位誠實善良的貴人遭受嚴酷的考驗呢，貝恩哈德大人在臨終之際真的得以獲得安寧了嗎？ ……諸如此類的疑問甚至猶如詛咒般在腦海中橫衝直撞，面對奪走貝恩哈德大人的天命，我們無法發自心底真摯地低頭屈膝也是事實。即便如此，只顧胡亂祈禱的這個行爲對當下的我們而言也是必要的。

……當一門心思地不斷祈禱也漸漸到了極限的時候，約翰大人打破了沉默，向我問道：

「我說啊，黑卡蒂。你想出席兄上的葬禮嗎？」

他溫柔的微笑猶如要引出肯定的回答一般。他是打算替我這麼安排才問我的吧。爲了耶格家的信賴，我至今爲此都一直藏身於此，但我也已經得到克勞斯大人的異母妹妹這個立場了。如果有約翰大人助力，也不是不能出席。

我不禁想答是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不，我不用了」

「如果你擔心的是耶格的名譽，已經不用再在意了哦。我就聲稱我通過克勞斯知道了你的出身，明知是重罪還獨斷地藏匿了你吧。借這個機會公開你其實還活着，讓你再次在人前露面不是剛剛好嗎。你不用客氣」

「我很感謝這番心意，但約翰大人您已經成爲這個家的繼承人了。至今爲此您身上惹人耳目的話題都很少，一上來卻泄露出這樣的傳聞可不好。而且，即便有奧爾巴赫伯的後盾，區區一介女僕得到特別待遇出席葬禮，便等同於公言我跟貝恩哈德大人發生了關係。我不能損害貝恩哈德大人的名譽」

「……這樣啊。你也說得有道理啊。我也以爲自己能做到的事多少能多一些吧，但反倒不再是可以隨心所欲的立場了嗎」

他喫喫地發出帶有落寞之色的笑聲。我的心刺痛了。明明我並不是想他發出那樣的笑才那麼回答的。

「至於這個房間……我想讓賈布里勒來住」

「賈布里勒先生，是嗎」

「對。書、標本、藥草，我打算全都留在這裏。畢竟即便我帶去居館，能起上的作用充其量就只是被傭人們害怕罷了。所以我想幹脆騰出來全部交給賈布里勒，給他用來研究啦。在這裏的話，你也會作爲助手幫忙幹活吧？」

「那倒是當然……」

「而且，也不能讓密探頻繁接近居館。我打算按至今爲止這樣把這裏用作集合地點。我不在的塔說不定也會意外地熱鬧哦」

「……即便會熱鬧，如果約翰大人不在，我還是會寂寞……」

等說出聲來，我纔回過神來用雙手捂住了嘴。不論理由爲何，約翰大人的幽閉得到解除本身是值得開心的事情。我心想着自己真是無意間說出離譜的話了，戰戰兢兢地望向約翰大人那邊，他半張着嘴巴不動，瞪大了雙眼……過了一會兒，猶如花開一般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也並不是就被關在居館裏了。有空的時候就來探訪一下你們吧……不如說，事到如今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適應居館。應該時不時就會逃回來，你可要歡迎我進來，不要覺得我煩哦？」

「哪裏的話，怎麼會覺得您煩呢！ 我隨時都等候着您」

「不，是走上了好的彎路」

我以爲可能也不會再和約翰大人聊天了，聽到他時不時會過來探訪，鬆了一口氣。雖說如此，今後能夠見約翰大人的機會還是會一口氣減少。要是成了賈布里勒先生的助手，我應該要學得比以前更加認真了，但爲了消解這份寂寞，有件能夠埋頭做的事也還是很可喜的。

「……果然你真是奇怪的傢伙」

「雖然也可以說是讓你的人生走了彎路啊」

傍晚的時光悠然流逝。對留在這棟塔裏，我沒有後悔。

「約翰大人……我纔是衷心感謝您。假如沒有您撿到我，沒有您教我從醫學到政治各種各樣的東西，就沒有如今的我」

「……真的，我總是受你幫助」

「怎麼會，我什麼都……」

「不，你當然有在幫我了。我也自覺自己盡是強加些過分的事給你。今天也是，其實明明是放開你的最佳機會，卻故意不說……可是你非但沒有指出這一點，甚至還對我說你會寂寞。明明你都不是密探，卻肯對這樣的我不離不棄，看到你，我才能覺得上帝應該還沒有拋棄我。我很感謝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