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行淚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354 字
「自絕……性命……」
這個展開過於意料之外,令我倒吸了一口氣。那座城理應已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卻變成了她不惜犯下自殺的大罪也想逃離的地方嗎。
「沒錯。抑或是,或許她其實並不是真打算自盡,而是她拼上性命的悲鳴……她暗中召來了那個下級騎士,命令他拿毒藥過來。她說,向上帝發誓這毒決不是用於丈夫身上,命令他不問用途,給她拿來。實際上,要拜託人做這種事,找他大概是妥當的人選吧。畢竟他本來出身於做藥商生意的遊歷商人之家,而且最重要的是,也沒有比他更忠實、更值得信賴的人了」
祖父又小聲喃喃道,居然叫最忠實的人幫忙了結主君的生命,不管在哪個世道之下,命運都真是諷刺。
「不過,他拒絕了這個請求……?」
畢竟如果不是這樣,我就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對。他答道,『請務必告訴我您用藥的對象的名字。若您希望,無論是政治陰謀還是私怨復仇都好,您不需依靠毒藥,只看我用這把劍將其斬殺便可。您沒有必要玷污您那美麗的雙手。然而,現在您的眼裏染滿絕望,而非慾望。在您明確告訴我您不打算用於自身前,我決不能遵從這道命令』……公主沉默不語,沒有說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大顆的眼淚一滴接着一滴從眼裏滴落。見此,他繼續說道,『我無時無刻不在爲您擔憂。我想保護您。若是爲了保護您,我願赴湯蹈火,即便血肉也甘願獻上。可是,若那會傷害您,無論多小的一步,我都不願踏出。我雖是無力之身,若您有無法承受的重擔,可否在此處放下呢』」
這番話多麼動人啊。畢竟不管是誰,都一味逼她背上重擔,肯與她共同承擔的人根本不曾存在……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遺憾的是,這番話對於一直在孤獨中戰鬥的公主來說來得有點太遲了。她責問他。『你在我嫁來前便已侍奉這個家,應該也一直在旁看着我的所作所爲了。明明你至今爲止都和大家一起無視我的心,爲什麼事到如今卻對我說如此充滿慈愛的話?區區一介下級騎士,根本沒有任何能爲我做到的事。難道你不知道沒有結果的溫柔是多麼殘酷的東西嗎?』……她哭着一個勁地捶他。他也一直任她捶打」
確實,過度的溫柔有時會成爲毒。就算向一個下級騎士傾訴獨自揹負兩家未來的痛苦,事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等公主打累了,停手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若這麼做能令您的心寬慰一絲,請盡情打我』……公主憤怒於他又說這種溫柔的話語,抓住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臉。看到那張臉,她動搖了。因爲這個人人稱道是比誰都強大的下級騎士,那漆黑的眼睛竟靜靜地流淌出一行淚」
「誒……」
那當然不是因爲被打的痛楚。他——我的父親不是會爲自己的痛楚流淚的人。如果他流淚了,那便……全都是爲了他人的。
「他沒有擦淚,說道。『我明知您的苦楚,卻遲遲未能跟您說起,對此我衷心表示歉意。或許您無法相信,但我至今爲止也一直擔心着您。即便無法在政治的意味上幫助您,哪怕是傾聽您內心的想法,是否也能給您分擔一些痛苦呢?剛纔我那番話,也是懷着這樣的想法才說的』……對,只不過是下級騎士的他儘管有時會受宮中伯召見,與其交談,但根本沒有跟公主獨處的機會。只要公主不親自召見他,無論他多麼擔心公主,也無能爲力」
這是當然至極的事情。無論多麼真心擔憂,對於身爲模範騎士的他來說,跟主人的妻子獨處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吧。而夫人的苦楚是絕對無法在宮中伯面前提起的。他由於自己的誠實,只能眼睜睜看着夫人的心日漸變得千瘡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