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懷疑中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1652 字
「我完全不認爲約翰大人沒有常識」
「黑卡蒂說得沒錯。約翰大人儘管因自己的志向,時不時會故意做出顛覆常識的事情,但假如不知道常識,便無從顛覆」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們慌忙否定他那句說自己沒有常識的發言。不過,看來這句話似乎既不是自虐也不是諷刺。
「雖然很高興你們這麼對我說,但我那句話並沒有自虐的意思。因爲我認爲常識本身不分善惡。不過,我的根基是由懷疑構成的,那是與在社會生存下去所必要的常識不相容的」
「懷疑不也是生存於世所必要的嗎?要是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說不定就會因爲受騙而喫苦頭了」
「根據程度而言吧。黑卡蒂,你前不久說過我只是不清楚平民的視角而已吧?確實在某些方面可能真是如此。回想起來,我在進這塔裏生活之前便已經染上老是懷疑的習慣了。這其中的起因恐怕是我身爲貴族的一員,成長在被時刻對乘虛而入的機會虎視眈眈的人們包圍着的環境裏。但是呢,即便如此,普通人某種程度上還是能將所聽所見照單全收,深信這些都是不需經過思索便理所當然的東西」
約翰大人撇下眉梢,顯露出爲難的樣子繼續說下去。
「我無法做到這樣。那種深信如果爲衆多人所共有,便有了『常識』之名,誕生排斥無法爲衆人所共有之物的『社會』,而我卻不光對別人對我說的話,連對眼中所見、耳中所聽,都要通通先懷疑一番。我要親自思考其理由,等到讓自己信服了才能前進」
「那是……」
當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時,奧雷先生突然插嘴道。
「約翰大人。莫非,這是由害怕現在所見的整個世界皆是虛僞的恐懼引起的嗎?」
「什……!? 」
約翰大人睜大了眼睛,奧雷先生則向他露出溫暖的微笑。
「恕我冒昧,我也是如此。我是江湖藝人之身,要與位高權重的貴人相比便顯得不知天高地厚,但打從我記事起,周圍也充斥着謊言和不可理喻之事。可能因爲這樣吧,他人的話當然不用說,我連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無法順從地相信。過上好些日子,我便懷疑自己是否被惡魔附身了,惡魔正讓我做着很長很長的夢,他打一個響指,一切便都會崩塌湮滅,眼前的景色化爲地獄……諸如此類的妄想令我快瘋了」
「……嗯。我也差不多。」
聽着二位的對話,我自然地理解了。
奧雷先生總是表現得很超然。在各位密探中我與他談過最多話,但他總是在扮演着什麼角色,給人彷彿他不存在自我似的印象。我仍未弄清楚哪個奧雷先生是他本來的姿態,而且覺得他很可能一次也沒有向我展示過他本來的姿態。他的言行猶如不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一員一般,無論跟他聊得有多親密,也會感覺有莫名的距離。當然,我打從心底信賴奧雷先生,但那份無以言喻的疏離感也經常會讓我心裏感覺空落落的。
那一定是由於我是「能深信」的那種人而奧雷先生並非如此才存在的隔閡吧。他是真的不把自己當成是這個世界的一員。
「正因爲如此,我才侍奉約翰大人。您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的事情嗎?那時候的約翰大人通宵跟我暢談醫學,把我從那
看不見的地獄
中拯救了出來。您手拿異國的書籍,
解剖
了名爲世界的東西中的一小塊,展示在我眼前」
「不。至少在那段時間裏,我確實獲得拯救了。如今我也是,在像這樣參與約翰大人的研究的期間中,我得以從那個妄想的糾纏中解脫出來……約翰大人,我懂眼裏映照的世界感覺快要崩塌湮滅的恐懼。您一定有過不少艱苦的體驗吧。但是,應該正因爲沒有無意義的常識,不理所當然地接受被給予的東西,才能夠接近真相」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爲什麼露出的表情像豁出去了的人似的!? 」
然而,他的表情卻在奧雷這麼一說之後,快速地變得嚴厲兇狠。
「奧雷,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別說得那麼誇張。那時候我
比如今更
知識淺薄,不用說世界了,連醫學的一點皮毛也沒能力談好」
奧雷先生保持着笑容,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約翰大人則有點溼潤了眼睛,望着他。
「喂,那眼神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最終獲得的真相,即便細微,也能救人。如果那是醫學,便更甚了。約翰大人正要開拓的道路雖然大概會漫長艱險,但只要能獻上一份力量,奧雷我願做任何事」
然後,約翰大人突然氣勢洶洶地逼近奧雷先生,粗暴地揪住他的前襟,斬釘截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