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的革命

乘着四周鴉雀無聲的機會，烏利繼續講道。

「我們幾乎沒有被當人對待過。所以，我這種人的話，你們大概只當是別人的事聽聽吧……但是，我們和你們一樣都活在別人給予的地方吧？而你們心裏是這麼想的。貴族不論是誰都一個樣，就僅僅是允許你們用自由換生存的存在罷了。不管站在國家

頂點

的人是誰，都跟你們沒關係。我說得有錯嗎？」

我莫名地心生不詳的預感，於是靜靜地劃開觀衆，一點一點地接近刑臺。以不顯眼的速度，儘可能地迅速……必須趕在被意料之外的事態壓倒的騎士們回過神來之前，就算強行也要把他回收。

「可是啊，其實是會受影響的哦。畢竟上頭的那些人的世界跟平民所住的世界並非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接下來開始的將會是暗黑的時代。企圖以恐懼來啓動今天的那位貴人所統治的世界中，不管是賤民還是市民，大家的性命都能被利用完就輕易丟棄。恐怕每天都會有不知多少人死去吧」

觀衆仍然一言不發地傾聽着他的話。不過，我感覺，他們在那之前都只是

呆望

着他的眼睛裏慢慢開始燃起激情。

「聽我說，真的是會受影響的哦。僅憑誰來做統治者，就能輕易改變平民所生活的世界。昨天還在跟你說話的那個人今天就死了。今天還跟你一起喫過飯的那個人明天就被殺了。不過嘛，話雖如此，這對我們，以及活在里巷的那幫人來說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啦。如果只依靠別人給予，終有一天必定會遭到掠奪。就是說，你們總是視而不見的這些慘象，將會在全國範圍發生」

我說，差不多收手了吧，烏利。這場死刑可是連埃伯哈德一世……新皇帝本人都在看着的哦？憑剛纔的話你已經完全是一個通緝犯了。你本來就惹人注目，往後就算到了天涯海角都會有人窮追不捨哦？

「所以，僅依靠別人給予的活法也必須在今天結束了。讓應該做統治者的人做統治者，否則就吶喊發聲吧。當然，改變沒有可能立刻到來。無論我們，還是你們，都沒有這樣的力量……不過啊，我見到了光。見到了即便國家被黑暗籠罩，想必也能夠再次照亮的光。那位貴人以自己的高貴之身親自與我直接交談。他幫助我把那些本應只爲折磨人、殺害人而生的知識活用成救人的智慧」

我終於擠到了最前排。感覺只要找到個好機會衝出去，就可以抱起他跑了。

「當下那位貴人也沒有力量。恐怕在接下來的黑暗時代中，大家必須忍上好幾年吧。不過用不着忍多久。我見到的光，必定會引導你們。在那之前，你們就學習靠自己的腦袋思考，靠自己的眼睛辨別吧！別搞錯應該跟隨的方向。選擇真正的光吧！……即便沒有金錢和權力，平民也人多勢衆。只要擁有選擇的頭腦，終有一天能顛覆世間」

烏利此時結束了話語，眺望着遠方，神情幸福地笑。曾經雪白的服裝已經被染紅到了接近腰的位置。

「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忽然，有話音從觀衆中發出。這纔將人羣從僵滯中解放，困惑的呼吸聲如波紋般擴散開來。在上方有氣氛發生變化的動靜。能夠隱約聽見弓嘎吱嘎吱地拉緊的聲音。

「烏利，危、……」

「噢，騎士先生啊，不用特地爲

那種貴人

淪爲劊子手。那種活是我的工作」

烏利舉起一隻手製止，用手拿起放在旁邊的美麗斧頭……不會吧。

「大夥兒，好奇我是誰嗎？機會難得，我就自稱死亡天使烏利爾吧。好，預言到此爲止。

歸家

嘍」※

剎那間，鮮血從那雪白的脖子上噴湧而出。烏利那直立了一陣的身體頓了一瞬，便如崩塌一般轟然倒地。烏利的血與迪特里希三世的血交相混合。它們的顏色都毫無區別。刑臺上已經沒有一處不是殷紅的了。烏利的身體果然任誰都不肯去碰，就這樣被擱置在那裏。

「誰都不要的話，那

天使

的亡骸就給我吧！」

我的身體先於思考動了起來。一邊咒罵着不禁叫出「亡骸」這個詞的自己，我一邊抱起那具鐵臭味的軀體，拼了命跑到沒有人看見的小巷裏。

「啊啊……別，搖晃我啊，要咬到舌頭了……」

Uriel（烏利爾）又稱爲「神之焰」（也有人稱爲「神之光」），與「神之顏」 法奈爾大天使被視爲 同一存在。支配Tartarus（希臘神話中的地獄）和太陽、諸行星的運行， 同時既是熾天使也是智天使。

註釋

那手終於無力地癱軟下去，緋紅的眼睛恍惚地注視着我的臉。顫抖的嘴脣間漏出喘息，他費力地擺出一個笑，仍繼續說道。

「怎麼樣，剛纔是一場相當精彩的娛樂節目0;entertainment1;吧？」

「不能放棄！別廢話了給我好好待著不要動！」

可是，烏利，約翰大人是絕對只許自己中意的人接近自己的人。並非只要是刑吏就誰都可以啊。

「嗯，到途中爲止還是。你爲什麼要去死啊。明明你還有家人啊」

「剛纔的演說確實逆轉了兩個皇帝的評價，你的作戰計劃倒是大獲成功……但本應是趕在你被殺之前，由我們救你出來藏起來纔對啊？」

「我說，奧雷啊。多謝啦。謝謝你耐心跟我搭話……而且，還讓我見上了約翰大人……」

「哈哈，這樣麼……兒子、就拜託你了……替我、向約翰大人、問好……我過得好快活、我的、第一個、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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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會去找他啦」

「如果，還需要知識的話，有個叫皮特的小個子男人……雖然我跟他不很親密，但他在刑吏中算是最正常的了……找那傢伙問吧……」

「那種事不是當然的嗎」

※死亡天使烏利爾

「不，已經沒有時間了，放我下來吧」

「太好了，你活着！你乾的都什麼好事啊！等一下，我立刻給你止血……」

作者後記

「那位貴人生性仁厚，所以大概會這麼說，但可惜不巧，我從來就沒想活過……那位貴人所需要的是刑吏的知識，也不是非我就不可提供。不該把貴重的時間和戰力，花在我身上啦……」

《啓示錄》第八章所云掌聖火、與神最靠近的大天使可能便是烏利爾。相對於拉斐爾的快活天使形象，烏利爾是恐怖的憤怒天使之貌。在終結之時把所有偶像破壞（把所有偶像崇拜者帶到神的面前接受制裁），奉神之命使義人復活，把靈魂吹入他們的身體。在地獄執行以永遠的火焚燒罪孽深重的人等等苦刑，亦即義之天使、地獄長官，掌管自然現象及天體的運行。

「哈哈，我可是處死的專家啊？絕不會弄錯哪裏是該切的地方」

就連我寫的時候也很難受，屢屢停筆。

那副光景一定會被作爲奇蹟傳頌下去吧。迪特里希三世將作爲悲劇皇帝名留青史，而埃伯哈德一世則將被稱作暴君。假如有一天約翰大人希望把他從帝位上拽下來，民衆的力量理應會爲他推波助瀾的。這個自稱天使的刑吏在埃伯哈德一世的統治下最初的典禮上，早早便已爲革命做好了準備。

烏利這麼說着用顫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透過手臂傳來的溫度冰冷得嚇人。顯而易見，已經來不及了。我停下腳步，輕輕地讓那副軀體躺在地面上。

「兒子已經算是能獨立謀生了，而且積蓄也夠我老婆活過餘生啦……那個所謂的新陛下，是那位貴人的敵人吧？這條命，我一直都想用在關口上……畢竟要是在那裏被當場殺死的話，好不容易搞出來的節目效果也要白費了嘛……」

我因初次的任務失敗而緊咬嘴脣，輕輕地閉上了革命家的眼瞼。儘管最後的話語我沒能聽清楚，但如果，如果你是想叫我一聲朋友的話，我希望你當初要是能再多告訴我一些就好了。至少，要是知道你在計劃做這種事，我就不會把你說起的那個想再見一見約翰大人的願望當耳邊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