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的皺紋

不久，行軍重新開始了。日照引起的病是告一段落了，但狀況還是不容鬆懈。下一個目的地君士坦丁堡比這裏更南，而中繼地點多里萊烏姆就要再往南，目標以哥念又要比那裏更往南。一路上我們都必須忍受越來越嚴峻的酷暑，儘量避免兵力損耗。

話說回來，我們真是走了很遠。從塔出發後過了三個多月。出發的三天前，我甚至想都沒想過自己要從塔裏出去，但如今已經身在拜占庭的領域，下一個目標終於要到與撒拉遜的交界點了。真是快啊。曾經那麼令我執着的希臘也一下子就越過了。即便細想起來，也仍然還是沒什麼現實感。無意間，我攤開雙手端詳起自己的手掌。三個月前一點傷都沒有的手掌如今因爲長期握着繮繩而磨出了痕跡，長了血泡。時隔多年的外出對我來說走得太遠了。突然，我想起了馬爾科先生所說的話，說我頭腦把身心都拋在了後面。確實，感覺我處理眼前的事已經是竭盡全力，彷彿心還留在了帝國。

或許約翰大人也是一樣。他說沒空顧自己……與其說是沒有時間，不如說是沒有餘力吧。我也有種感覺，一旦慰勞自己就完了，直接就沒法堅持下去了，於是只能一直無視自己身心的悲鳴。

這麼想來，我應該完成的事不光只有在到達以哥念前防止這個軍隊損耗兵力。直到收復以哥念都保持自己的狀態，保證自己是顆能用的棋子，也是我重要的責任和義務。

「你又在沉思着什麼嗎」

突然，拉爾夫先生向我搭話道，

「雖然我隱約是知道你的頭腦一直以來在各種各樣的方面把我們引導往好的方向，但現在又沒問題發生，就別苦思冥想了。把你頭腦留在發生什麼麻煩事的時候在用吧。不然關鍵時刻就會累得用不上嘞」

「對、對不起……確實需要避免多餘的消耗纔行呢……」

「沒事，你經常被約翰大人叫去，承擔的工作不只有軍醫吧。我也明白你有很多事要煩心。不過，別被用太盡了。約翰大人不是也說過嗎，不可能所有事都能完美做好吧」

「我銘記於心。不過，我在沉思的不是今後的行動方針之類的。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雷勒豪森，想到出行到這麼遠的地方還是第一次，不知不覺就陷入沉思了」

我這麼答道，拉爾夫先生露出了有點意外的表情。

「也是，確實來過這麼遠的地方的傢伙纔是少數吧。不過，你連旅行都沒去過，卻組織我們參加這場戰爭嗎」

「那個，我也覺得，或許有點輕率……」

「沒有啊，實際上多虧你來了，這個軍隊才從日照病中得救。你決定要跟來的判斷沒有錯呀。不過，我就是覺得你人不可貌相，膽子可真大」

「是嗎？」

「一般人就算覺得這是個最佳答案，也會心生怯意，不敢落實到行動。你很厲害啊，自信點吧」

拉爾夫先生啪地拍了我肩膀一下，笑道，

「不過，你這表情就不敢恭維了。眉頭間都皺起來了。剛纔我也說了，沉思就只留在需要沉思的時候做吧。這種旅途上，沒法找一段完整的時間好好休息。建議你學一下怎麼放空腦袋，一邊前進一邊休息」

「一邊前進一邊休息，是嗎」

「對啊。只用騎馬前進的話，什麼都不想也能做到吧？ 半睡半醒地前進吧。要是感覺沒法不想事情，就想些開心的事情，別想那些難受的焦慮的。這樣就能讓心也得到休息了。反正還有一陣都在拜占庭的領域，也沒什麼叫人操心的因素吧」

「是的，託您的福」

「你眉間的皺紋消失了嘛」

拉爾夫先生是拔牙師，這應該是他做江湖藝人時養成的高效趕路的技術吧，但他給人的印象總體上還是比較寡言少語又冷淡的，原來他思維卻這麼樂觀，這令我有點喫驚。不過，說起拉爾夫先生的爲人，首先就是行動力強。或許正因爲他擁有不多想不焦慮的頭腦，才能在關鍵時刻說行動就行動吧。

「非常感謝您給我各種各樣的忠告」

當初沒有光顧着追逐約翰大人，而是把學習會的大家都帶了過來，無論對軍隊，還是對我那總是被拋在後頭的心來說，看來都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半睡半醒地前進對我來說很難，所以我決定努力去想開心的事。最開始打算去回想好喫的東西之類的，但想到開心的事就被回憶拉着跑，最後思緒都落到跟醫學和藥學有關的事上了。到城裏做女僕前理應也有很多開心的事，但對如今的我而言，說起開心的事，似乎果然還是在約翰大人身邊學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