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休息

沿着海岸乘船航行五天，再轉走陸路行軍五天，我們踏上了安納托利亞的大地，終於到達了最後一個基督教據點多里萊烏姆。

據說多里萊烏姆是安納托利亞中最美麗的城市之一。有些地方去之前聽說特別好，令人產生過高的期待，實際到了那裏時就不免令人失望，但我來到這個城市，覺得說這裏最美是真的。這裏到處綠意盎然，水源充沛，家屋在其間見縫插針般排列，爲其增添別樣色彩。女性都有着光彩照人的肌膚和薔薇色的臉頰，衣服下襬飄飄。

而且，據說這個城市會湧上來天然的熱水。因爲這是戰鬥前最後的休整，所以入浴的許可下來了。在溫暖的熱水中入浴能促進血液循環，調整體液的平衡。入浴就會暴露女兒身，所以我不能去，但我覺得允許士兵入浴這個措施非常好，還有利於軍隊增強體力，以備今後的戰鬥。

「哈—，一身舒爽！」

「這段時間也逐漸習慣行軍了，沒有察覺，但疲勞真是會積聚起來的啊。泡完熱水出來，身體可輕快了」

過了一會，亞普和拉斯先生一臉開心，一邊轉動着胳膊一邊回來了。

「我之前就對熱水的效用很好奇，所以剛纔嘗試仔細觀察自己身體的變化。說它會促進血液循環，肯定是因爲脈搏變強便快的影響吧。畢竟如果輸送血液的是心臟，它動得越強，血液循環也就越好嘛。而且，因爲血液運送營養和普紐瑪，循環好了當然就會產生很多好處了！」

拉斯先生講得滔滔不絕，亞普眼神驚訝地盯着他看。當然了。連到了休息時間都在思考醫學，這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

「……原來如此，這個考察很有趣呢」

「那麼要說爲什麼脈搏會發生變化，那就是因爲身體偏向熱性了。證據就在泡熱水時會短暫出現皮膚變紅，還會流很多汗的現象，跟前陣子哈德良堡的病症狀相同。換言之，入浴的效用可能並非出自泡水本身，而是來自於高效率地溫暖全身吧。你們二位有什麼看法？」

「確實，而且增強體力的藥很多時都含有暖身子的藥草，或許可以說暖身子是健康的基本呢」

「我還不太懂藥草，不過很能理解泡熱水就身子暖得快。冬天時外面很冷，還能正常外出，但跳進河裏卻會感冒是吧？說不定比起空氣，水能更快奪走或給予熱量」

接到拋來的話題，亞普一下就能從自身經驗說出自己獨特的見解，也不愧是厲害。回到雷勒豪森又能學習後，他肯定會以令人驚訝的速度追上大家吧。

「……話說回來，您竟然一邊泡着熱水一邊觀察自己身體的變化，真是厲害呢」

「但不是很有趣嗎！ 知道的東西越多，能思考的東西也越多，感覺眼裏描繪出來的世界就像顏料顏色越來越豐富了一樣」

「這個感覺我也懂哦。醫學我還是剛剛開始學，但開始在城裏工作後就每天都是這種感覺」

「我也是。自從開始學習各種各樣東西后，就感覺景色更加鮮明瞭」

我們相視而笑。自從窩進塔裏後世界竟然看上去更廣闊了，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果然不能光紙上談兵，實踐才能出真知呢。畢竟剛纔我說的那些，如果不實際泡泡熱水就不會知道嘛」

雖然嘴上不說，但或許二人甚至還很期待今後在戰鬥中處理傷員。

然而，這是剎那間的，而且是最後的休息。我是少年黑卡託斯。爲了儘可能地救更多的人，今後我要作爲一名士兵，作爲一名軍醫戰鬥。

正當我思考着這些時，奧雷先生來了，說約翰大人叫我。可能軍事會議上又需要我彙報些什麼了。我搖搖頭重振精神，跟着奧雷先生過去。

「誒……？」

「這裏是使用天然熱水的澡堂。剛纔你沒法跟大家一起洗吧？ 決戰前休養是很重要的。我隨便找個地方等着，你慢慢泡吧」

進入澡堂後，我用手仔細地梳開打結的頭髮。多虧剪短了頭髮才梳得開，如果還是原來那麼長的話就麻煩大了吧。我精心地洗過頭髮和身體，把身體泡進熱水裏，呼地嘆了口氣。女扮男裝後過了四個月……像這樣一個人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脫了衣服泡進熱水，就有種從男人變回女人的感覺。我試着用指尖從肩膀劃到胸部，皮膚摸上去好久沒有這麼柔軟光滑了。

奧雷先生用不置可否的語氣帶領着我大步向前走去。跟着他，我們漸漸偏離了城市，越走越偏僻了。

然後，奧雷先生理所當然似的離開了軍隊。

「約翰大人是出門去了哪裏嗎？」

「好，到啦！」

至於我，果然還是一點都不期待。更正確地說，不安和恐懼更加強烈。自己所做的處置會決定人的生死……而且，或許很多人會在自己的懷裏嚥下最後一口氣。事到如今意識到這點也無法回頭了，但我能夠忍受得住這份重量嗎。

「嗯嗯，這邊這邊」

「千里迢迢辛苦啦～。這是約翰大人給你的獎賞哦」

這個安排別提令我多開心了。在漫長的行軍期間，一直過着遠稱不上清潔的生活。

當我覺得奇怪，跟奧雷先生搭話時，他幾乎同時轉身面向了我，露出了笑容。

「那個，奧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