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與休息
《塔之醫學錄 ~女僕的惡魔侍奉記~》 · 澁澤まこと · 2159 字
用絹絲縫合遺體的傷的工作出乎意料是一項重活。
首先,遺體的皮比我至今爲止縫過的材料都要更厚更硬,布料之類的遠遠比不上它。約翰大人給我準備了特別粗的針,所以針不會斷,但以我的力氣,就算要縫也首先就戳不穿皮。
而且,人的身體又重又是立體的,不同於縫衣服和小東西,不能只把要縫的部分收在手中,一邊正反左右地翻轉一邊縫。
約翰大人則自己幹自己的,似乎內臟的構造相當精密,他目不轉睛地拼命觀察,接着畫進圖裏,記述細節。
我們必然就陷入了沉默,即便共有着冰冷的廚房這個空間,也處於各自獨自幹活的狀態。
在苦戰當中,我嘗試考慮改變做法。
比如說,沒有必要一定讓針貫通皮膚。無視肉的部分,淺淺地把針刺入,只連接表面。這樣一來憑我的力氣也勉強能行。
接下來的問題,是皮的萎縮。我以爲萎縮了的皮面積不足以覆蓋傷口,但由於內臟取出後
裏面的東西
減少了,所以不那麼用力拉攏也沒問題。
這絕對不是輕鬆的工作。即便如此,也並非是不可能的。通過反覆試驗,逐漸可見通往完成之道的光明瞭。
可是,死者的皮膚果然和生者的太不一樣了。約翰大人說過他還曾經爲了治療而縫過活着的人的傷口,但我覺得這次的經驗恐怕是不能運用在爲實際受傷的人縫傷口上了吧。不過,我不會成爲理髮師,這樣的機會是不會到來的吧。
每縫一針,慘不忍睹的遺體便逐漸取回人的姿態。當臉上的傷口也縫完的時候,它就會從解剖用的遺體變回能夠認出是卡爾先生的遺體了吧。雖然針腳看上去也有針腳的悽慘,但只要習慣了觸碰死者皮膚的感覺,就能感覺到進行着這項工作彷彿是在爲無名的身體恢復個人的尊嚴,工作時懷着的心情便逐漸從恐懼變成責任感和自豪了。
縫完肚子上的傷後,終於要着手縫頭部了。考慮到萬一用了太多皮來覆蓋後腦勺,皮就會撐開導致面孔變形,我決定先縫臉的部分。
臉是最能富有特徵地展示人的個性的部分。當想記起原本的臉時,我就會將被他襲擊時的事情一併想起來,因此這對精神來說有很大壓力,但我想盡可能地爲他恢復原樣。
比什麼都重要的是,這對我來說,是爲了未來以後能跟着約翰大人在醫學之道上前進的儀式。要是能夠完成復原被切開的臉的工作,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將會成爲比什麼都有意義的記憶。這項就是如此應該精心、並且真摯地面對的工作。
然而,實際上做起來,果然就領會到了其中的困難。
皮膚之下曾經均勻附着的脂肪和肉層,由於在解剖當中變形或被削掉了,只靠縫合是變不回原來的形狀的。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接着約翰大人就向我搭話了。
「怎麼了,是缺了什麼需要用到的嗎?還是說果然縫臉很難受?」
他的視線一成不變地仍舊熱心地探查着手中的內臟——我記得那應該是叫心臟,但他似乎覺察到了我的樣子反常。
「不,沒事。似乎在解剖的過程中,不僅是皮膚,脂肪和肉也減少了,就算縫起來也不太能接近原來的面孔,令我很驚訝。原來僅僅是皮膚變得不平整,就會令印象變化這麼大啊」
「不過嘛,現在是對死人所以沒關係,但對活着的人類未必不會造成意料之外的危害。慎重地研究下去吧」
約翰大人無論對怎樣的問題,都不僅能找到解決方法,還能發現這之後的活用方法,是可怕的慧眼的擁有者。領主大人委託給他工作,一定也是因爲賞識他這樣的才能吧。
「我過去不怎麼將臉的造型的變化視作是問題……不過戰場上的士兵所負的傷當中,也經常有肉被削掉的情況。說不定有可能可以應用在治療這類傷上面啊」
不過,從準備這樣的藉口來看,我覺得約翰大人果然還是有對部下寬容的一面。奧雷先生報告道,科塔先生的行動並沒有對作戰計劃造成問題。也許單純只是在科塔先生自白一切之前不能殺他,但我總覺得約翰大人無法毫無證據就捨棄部下。
約翰大人並不是會公私不分的人。既然科塔先生因有背叛的嫌疑而被監禁,就不能從地下室出來,也不被允許治療。治療他的傷的方法只有「做藥物的實驗臺」。
儘管我在想他以反常的姿勢睡覺會不會導致肩膀痠痛,但我也不能未經許可就觸碰他並把他搬進房間。不如說,碰到他的時候就會弄醒他了,即便他不醒,憑我的力氣也難以搬運成人男性吧。
約翰大人總是繃緊神經,他這副少見地悠閒的姿態令我也有了彷彿緊張舒緩下來的安心感。距離取晚餐的時候還有時間。在那之前,我就與自己應做的事相面對吧。
「確實,如果能夠辦到這種事,我想會有很多人獲救」
所幸太陽的位置還很高,我決定暫且前往居館取脂肪過來。
「非常感謝」
我不知情就打開了門,嚇了一跳,害怕吵醒了他,但他沒有起來的跡象。似乎解剖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心臟被放回了鹽中,周圍雜亂地擺着很多紙張。
我從居館的廚師那裏拿到了不要的脂肪,回到塔裏後,發現約翰大人正倚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傷……話說回來,科塔先生不要緊嗎。他手腳的指甲都沒了,而且皮膚也滿是傷口和疙瘩,看上去很嚴重。他現在還是被獨自一人關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裏。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蛇和毒蟲會導致在那裏待得越久,傷口就越是隻增無減吧。
仔細想想,這位貴人開始解剖的時候,是在剛剛完成連續通宵的嚴酷工作之後。他無視了到達極限的疲憊,與自己所志向的學問面對面。
懷着至少不讓他受寒的想法,我儘可能安靜地走出了廚房,從房間拿來毯子,蓋在他的肩上。僅在那一瞬,他看上去似乎略微睜開了一絲眼睛,但立刻又睡過去了。
「這樣啊。先不管肉,也許可以考慮補足脂肪來調整形狀。你就當是我的指示,從居館拿過來也沒關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