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里

啊啊，房間的空氣猶如灌了鉛一般。時間流動得異常地緩慢。木桶中的黑暗，自己那彷彿被鬼壓牀一般無法動彈的身體，都讓我思索了不知多少次這是不是惡夢……但從木桶的另一邊能輕微感覺到的二位略微急促的呼吸表示，這並非夢中。

「……辛苦你報告了。明天早上我就前往居館。今天暫且讓我一個人獨自待一陣吧」

「遵命。明天早上我再來迎接您……另外這封信便交給您了。這是貝恩哈德大人生前寫給約翰大人您的」

「我收下了。感謝」

「那麼，我就此告辭……請您，節哀順變」

用輕微顫抖的聲音留下了這麼一句話，沃爾夫大人的腳步聲遠去了。即便在那聲音完全消失之後，我一時還是無法動彈。

「黑卡蒂，怎麼了。你可以出來了哦」

約翰大人的聲音令我頓時回過神來，爬出木桶。與此同時映入眼簾的，是蜷曲得不能再蜷曲的背影。

「聽說，兄上他去世了」

約翰大人甚至沒有回頭看這邊，喃喃道。那聲音淡然，又低沉。

「……我聽到了。我衷心向您表示哀悼」

「還有，聽說我的幽閉要被解除了」

「……恭喜您」

「我，要離開這棟塔了」

「……是的」

「真是結束得意料之外地乾脆啊」

「……對呢」

「天空的顏色，太陽的光輝，我都已經忘卻了」

「……再次見到後，您便能想起來了」

「怎麼想得起來啊！！」

約翰大人那緊緊抿着的嘴脣突然放開，吐露出了小小的聲音。然後，紙落到地板上的聲音響起。那是來自貝恩哈德大人的信……我伸出右手想要去撿起這珍貴之物，卻突然被抓住了。

語尾沙啞，猛地激昂起來。然後房間便再次籠罩在沉默當中。約翰大人仍把額頭抵在桌子上，沒有抬起，搖晃起了後背。那動作漸漸越發越劇烈。

「兄上……明明我是因爲有您才活得下去」

約翰大人緊抓我的手臂，喊出呻吟般的聲音抱住不放，力度大得彷彿骨頭要被軋得作響。

「即便互不相交，即便彼此背對，光與影都是二者一同存在才得以成立。事到如今，您要單獨剩下的影子如何活得下去!? 兄上……沒有您，我根本無法繼續支撐這個家。爲什麼，爲什麼您要奔赴聖地!? 您根本不需要英勇戰鬥。您只要坐在椅子上便好。只要您在我伸手可及的範圍，我有千萬種保護您的辦法！ 可是，要是您不在了……我便無計可施了！」

我輕輕地把左手放上那顫抖的頭顱上。約翰大人肩膀抖了一抖，但沒有甩開我的手。他便一直這樣不成話語地在我的臂彎中放聲大哭。閉上眼睛，浮現出的是那個猶如萬里晴空般的微笑。貝恩哈德大人。總是那麼溫柔的，我的第二主人。他是一位比誰都想表現得正確、勇敢的貴人。然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是他最大的過錯。我感受着溼透粘在右臂上的袖子，有點恨起貝恩哈德大人那爽朗的笑容來。然後，我找不到一句該跟約翰大人說的話，直到太陽西沉，只顧一直默默地撫摸着臂中抱着的那柔軟的灰調頭髮。

話語愈發響亮，輪廓愈發清晰，滔滔不絕地傾瀉而出……跟平時不同，是優美而端正的。啊啊……原來如此，這纔是這位貴人本來的姿態——並不是爲了揹負家族之影站立的粗野而高壓的姿態……而是純樸的貴族青年。

「我是影子……對，影子。兄上，我是您的影子啊！ 沒有光，影便不復存在。無論您如何疏遠我都好，即便您對我痛恨得想要殺了我也無所謂……唯獨您這道光，您的存在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約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