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追着除魔護身符的賣家，在森林中找到小屋裏的少女。

她在米菈的說服下敞開心房，承諾會盡可能地回答問題。

少女的名字叫做艾多多。

問她關於護身符的事情，艾多多就說是有一天某個善良的好人給她材料，教她製作方法的。

沒錯，她不只販售護身符，還自己製作。

問她關於製作護身符的事情，艾多多便詳細告訴他們。

首先，她收下的材料有神聖結晶、驅魔用的黑色碎片，以及畫了能夠發揮材料效果術式的布。

艾多多就是用這些材料，將黑色碎片埋進結晶之中，包在布里面再念咒語。

（從狀況來看，那名善良的好人肯定就是黑惡魔了吶。而這女孩說的結晶，八成就是亞姆露滴。黑色碎片無疑是劍的碎片了吶。）

將亞姆露滴說成神聖結晶，又把統治魔物之神的劍的碎片僞裝成驅魔碎片。最重要的是，畫了惡魔術式的布。能夠做出這些準備的人物，非惡魔本人莫屬。

（不過，她說得如此輕易，究竟是怎麼做才能將碎片埋入結晶之內？）

亞姆露滴的結晶原本不該存在於地上，想恢復成液體還得專程跑去英靈殿一趟。

但是艾多多卻能在地面上直接加工。

問精靈王，他便回答凡人不可能辦到那種事情。

米菈憑精靈王的力量，也只能把亞姆露滴恢復成液體。一般的少女更不可能做到。

「艾多多呀，汝用的結晶名叫亞姆露滴，本是不應存在於地上的物質。正因如此，纔不是一般人能在地上處裏的物品。」

米菈如此追問，艾多多便喫驚地瞪大雙眼。她發覺米菈想說什麼。

那個表情並不是對知道自己拿到的材料感到驚訝，而是想隱瞞的祕密被人發現，夾雜了不安與訝異。

「果然有什麼祕密嗎？若是可以，能否告訴老朽吶？」

米菈從艾多多的表情判斷她絕對有什麼隱情，於是溫柔地微笑。

如此一來，除魔護身符的製造過程就有可能被許多人看到。而且若是完成之前，即便不是米菈他們，也會有人發現材料有問題。

「──那、那個……就是……這裏面真的裝了咒物嗎……？大家還好嗎……？」

魔物每年造成無數犧牲者，若有能發揮強大效果的護身符，就可以減少被害者。

其中最麻煩的是角。頭頂是最顯眼的部位，惡魔的角也能讓人一眼認出半魔族。

就是因爲這樣，才必須比對數目。

例如一部分皮膚變成黑色表皮，或是長出尖牙利爪。

她似乎將販售護身符的明細記載於帳冊之上，販售數量也全都有紀錄。

如果艾多多大方公佈護身符是自己製造販售的，會發生什麼事情？

親切的旅人教艾多多，實現願望的方法就是製作驅魔護身符。

惡魔是爲人類帶來災厄的存在。這乃是一般大衆的認知，也是長久以來的事實。

艾多多的答案是，他是名親切的旅人。

這就是她隱瞞真身，販售護身符的原因。

米菈不改溫柔的微笑，等待少女的判斷。公開越辛酸的祕密，就越需要勇氣。

從清晰可見的輪廓，可以看得出來她有點消瘦。

「原來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嗯，真的。不過汝無須擔心，咱們已經全部回收了。在咒物爲惡之前，就還是強力護身符吶。」

艾多多的真面目是半魔族。

艾多多說的親切旅人，幾乎毫無疑問是黑惡魔的化身。

艾多多不停偷看米菈等人，一次又一次地露出不安的眼神。

「謝謝妳活下來。」

說明了這些，艾多多二話不說答應了。

做完各種說明，艾多多最後憂心忡忡地問。

『沒錯。對半魔族來說易如反掌。』

怎麼辦？梅鈴的臉上明顯寫着這句話。

一切都合理了。但是換個角度來看，旅人明顯有欺騙她的意圖。

散落的長髮凌亂又未經整理，如同深夜的大海般漆黑。

少女心中懷抱着純粹的願望。也許是淚腺會隨年歲增長變得脆弱，最先掉淚的是精靈王與瑪黛兒。

『一定是技術問題吧。想讓亞姆露滴變成結晶，靠蠻力也能辦到；但是想把東西裝進裏頭另當別論。這需要纖細的力道控制與精密操作。惡魔的力量不論縮得多小，恐怕都辦不到吧。』

不知是否該說正是如此，艾多多這種小孩纔會輕易受騙上當。

巴巴妥司忍不住──應該說是不忍心地走向她。

「小妹妹，不要緊。那些我們已經處理完畢了。」

『對呀，大姐姐也好感動！』

制止艾多多的人是布魯斯。她說今天賣的十個護身符，都由知道這件事的協助者買下，所以沒有問題。

如同懺悔一般，如同後悔過去，卻又看出微小希望似地低語，巴巴妥司溫柔地抱緊艾多多。

但是布魯斯卻說「──我知道了。我會確實歸還給他們的。」收下。因爲艾多多的眼神無比地認真。

就是因爲這樣，艾多多才在心中許願。希望能住在有很多跟媽媽一樣的人的地方，希望能有溫柔對待她最心愛母親的地方。

她看過才發現，說着要想辦法要回，拿着錢就想衝出去。

看見她的模樣，最先開口的是巴巴妥司。他基於艾多多的樣貌與目前爲止的態度知道她是誰，掌握了她的遭遇。

那筆錢並不多。對協助的商人而言，跟零錢沒有兩樣，不必特地歸還。

「原來是這樣……」

從兩人的模樣看來，他們一定看過能夠與艾多多處境共鳴的事情，讓辛酸的記憶在腦中復甦。

不管去哪裏都被欺負、追逐，有時候還會差點送命。

突然接近害艾多多嚇了一跳，下一瞬間她「啊……」地一聲仰望巴巴妥司。

就在每個人臉上浮現各自的感情時，米菈也同情少女的處境，並分析狀況。

「啊啊，那個──」

只是，最具特徵的是她的頭。艾多多的頭上長了跟惡魔一樣的小小犄角。

艾多多仰望來到眼前的巴巴妥司，唯有不停盯着他看。她的心情超越了敬佩與驚訝，想必五味雜陳。

由於布上畫的術式還沒發動，因此所有的護身符都只有發揮恰如其名的效果。雖說受騙上當，艾多多做的護身符也有幫助到人。

『嗯……所以她才能處理亞姆露滴啊。』

因此不難想像惡魔的小孩會遇到何種待遇。

她說身爲半魔族，無論過了多久都無法溶入人類的生活。

米菈這麼說，問艾多多自己有沒有疏漏。

那名人物不只陪艾多多商量各種煩惱，還教她實現願望的方法。

兩人接着說如果自己幫得上忙，願意全力協助。

「只是，爲了以防萬一，老朽想先確認某事──」

她難爲情地低着頭，把臉從巴巴妥司身上移開。接着戰戰兢兢地抬頭，對溫柔微笑的他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過還有別種可能。如果護身符真能保護許多人免於魔物襲擊，也可能出現善良的協助者。

所以那名旅人說，在更多人知道護身符的存在之前，在認知度提高到有力人士知道前，還是不要公開露面比較好。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促艾多多，也沒有人追問，只有保持沉默。

雖不知道是什麼祕密，從她的反應來看，那無疑讓她非常痛苦。

梅鈴隱隱約約察覺到艾多多艱辛的立場，以及被利用做壞事的事實。她默默地看着這一幕，忽然發現什麼似地移動視線，看向自己和馬可西亞斯一起破壞的門。

巴巴妥司的頭上長了比她還要雄偉的角。

「願望？」

只不過，這也有可能是被惡魔利用的因素，所以米菈纔不停止追究，認真地看着艾多多。

所以黑惡魔纔將相關人士保持在最低數量，只讓能完全騙過的艾多多參與護身符的製作，以緩慢擴散爲目標。

首先，關於不只請她販售護身符，更教她製作護身符之人的情報。

正是因爲深信自己製造的是保護人類免於可怕魔物攻擊的物品，她纔會販售驅魔護身符。但那如果是問題物品，又聽說內容物是咒物，就難免感到擔心。

他問她做了多少護身符。雖然大多都由布魯斯回收，但那些未必是全部。護身符只在尼爾瓦納的首都拉陀那特拉亞附近流傳，但還是很有可能被人帶去別處。

在那之後，艾多多說雖然現在沒有辦法馬上歸還，但她想把之前賣護身符的所得還給商人。

巴巴妥司慢慢跪在少女面前，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

巴巴妥司溫柔地安慰艾多多，華倫丁則在一旁旁觀。馬可西亞斯似乎也從他們的反應掌握了現況，隨後便哽咽地說：「這樣啊，就是說啊，就是說啊。」

一定會跟她說的一樣，被腦中只有金錢的壞人壓榨。

痛苦的記憶在腦中復甦，艾多多發出畏縮的聲音，就這樣低頭沉默不語；她的雙眼仍舊戰戰兢兢地盯着米菈。

米菈點頭回答，接着溫柔微笑說沒有問題。話雖如此，現在還不能大意。

艾多多說的體驗濃縮了人類所有的黑暗。內容可怕到讓聽的人不禁懷疑受到這種待遇，她爲什麼還想居住在人類的世界。

但是不可以着急。如她所知，人類之中不乏壞人。要是知道她做護身符謀生，就只會遭到利用。

聽了他的話，艾多多鬆了口氣，冷靜下來後接着說「那麼，請把這些還給他們。」將手中的錢交給布魯斯。

不知道第幾次抬起眼的時候，艾多多下定決心緊抿嘴脣，然後慢慢把手伸向兜帽脫了下來。

「啊……今天我剛纔也有賣！」

『真是心地純潔的女孩……』

即便如此，艾多多說自己還是這麼希望。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她最喜歡人類的媽媽了。

只要會做守護許多人安全的方便道具，自然會被人類感謝，並獲邀加入他們。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交給做得到的半魔族艾多多。精靈王說，人類血統能做到的事情，在技術方面能發揮極高的適應力。

「確實有理呢。」

那是惡魔的證明。由於平時怕造成麻煩，所以藏了起來，巴巴妥司這時反而大方地在她面前展現。

之後，艾多多回答米菈所有的問題。

艾多多的臉皺了起來，緊緊抱住巴巴妥司，如同宣泄至今所有感情一般嚎啕大哭。

所以米菈等待艾多多鼓起勇氣。

「那個，就是……」

不如說，護身符的效果還會引起話題，讓不只善良，還十分正派的商人提議與她合作。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艾多多訝異地眨眼。只是巴巴妥司的思念似乎感動了她，或者是她理解了那份溫暖，又或許是她實際體會到自己接受的感情是溫柔。

就在幕後進行這種對話的同時，艾多多繼續回答問題。

媽媽會溫柔地抱抱她，摸摸她的頭說不要緊，還會趕跑可怕的魔物。就是因爲有媽媽，艾多多才說她不認爲所有人類都是壞人。

『嗯，那麼屆時老朽再和他們說──』

「妳一定過得很辛苦吧。雖然我這麼說算不上什麼安慰，但是妳很努力呢。妳非常棒。可是我──我們來了，已經不要緊了。已經不要緊了喔。」

巴巴妥司這麼說，露出辛酸的眼神。一看，華倫丁注視艾多多的眼光也帶着深深的憐憫之色。

艾多多的願望，就是在人類的世界過普通生活。

米菈接着說如此一來便出現新的疑點。就算能以惡魔的力量加工，黑惡魔爲什麼不自己處理，而要把加工一同丟給艾多多？

和精靈王的對話告一段落，艾多多也冷靜了下來。

正是因爲或多或少具有惡魔的力量，艾多多才能加工凡人無法處理的亞姆露滴。

半魔族是人類與惡魔之間生下的小孩，基本上外表和人類相同，只是身體上有時會出現惡魔的特徵。

之前賣的份，就是布魯斯收集的份。

這些全都是布魯斯自掏腰包買回來的。如此一來，決定權就在布魯斯身上。

扣掉轉賣的金額，單價並不高。只是由於數量很多，對少女艾多多來說想必是一筆鉅款。

「妳既然說到這個分上，我就收下吧。」

布魯斯再次點頭。他無法白費少女想認真生活的意志。

但是他要求的是另一種代價。

「只不過，現在我們想要的是情報。而妳身上的情報很有價值。妳只要願意說出所有知道的事情，我們就兩不相欠了。可以嗎？」

布魯斯接着說。

實際上，艾多多是真的可能持有與黑惡魔相關的情報。對米菈等人來說，確實是價值相當的資訊。

「好的，我什麼都願意說！」

艾多多回答，在房間裏東奔西走。她不只拿出帳冊，還把與護身符相關的東西全部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