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裏沒有風，唯有猶如波浪搖曳的陽光穿透天上的湖面投射到地面，映照出泡沫的紋路。五十鈴聯盟的大本營位於湖底四面如同水族館的地方。最深處，重要幹部齊聚一堂的庭院中，米菈和雙手分別拿着短劍的喵嗚族女性蠍對峙。

（九賢者鄧不利夫是召喚術的頂點。這麼一來，她當然也會以召喚術爲主吧。可是九賢者的故事中應該也有他用仙術應付近身戰的故事。既然是弟子，她就可能有學過；但拉開距離就只會變成召喚術的目標……人家又不擅長遠距離……）

面對完全看不穿的對手，蠍自回憶的深井中汲取關於鄧不利夫的記憶，思索該如何應對。

「準備好了吧？那麼，開始！」

鈿女的信號聽起來有點輕鬆，不過蠍沒有受到影響，在眨眼間加速。拉開距離讓對方使用召喚術就麻煩了。既然如此，只要開場就立刻展開自己最擅長的近身戰就好。這就是蠍的結論。而她也具有使這化爲可能的敏捷性，快如飛箭地緊貼地面逼近米菈。

蠍轉瞬之間進入近身戰距離，刺出的短劍快如閃電。只要把刀刃架在對手脖子上就勝負底定了。

短劍精準地划向對手的脖子。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米菈的身影卻有如海市蜃樓般消失無蹤。

「奇怪？」

蠍發出呆愣的聲音，仍毫不猶豫回頭重新加速。她看破那招是幻影步，旋即探查米菈的氣息。

（不愧是精銳吶。）

米菈分析第一手使出幻影步對具有一定程度的對手也能發揮功效。在此同時，也對不愧是神樂手下的精銳感到欽佩。和一味追逐幻影，胡亂揮劍的驕傲貴族凱洛斯不同，蠍迅速採取對策。蠍感應到氣息立刻看穿米菈的真身，向米菈疾奔而來。這個動作替她紮實的經驗與修練背書。

歷經幾次交錯，敵我距離進入短劍攻擊範圍的瞬間，蠍使出銳利的一閃。短劍貫穿最快最短的距離，米菈卻以部分召喚的塔盾擋下刀刃，來不及剎車的蠍就這樣撞上盾牌。

「這是什麼？從哪裏出現的！？」

蠍在千鈞一髮之際招架，勉強將衝擊壓抑在最小限度。部分召喚是米菈開發不久的新技術。第一次看見儘管驚訝，蠍仍然小心翼翼地凝神觀察。

隨後盾牌消滅，應該在盾牌後方的米菈也忽然消失無蹤。蠍冷靜地搜索她的氣息。下一秒，她感覺到蟲在背上爬的噁心寒意，立刻向後跳開。瞬間，地面出現遭到捶打的凹陷，震盪五臟六腑的衝擊餘波穿透蠍的身體，爆裂聲響徹四方。

（這應該是仙術的……衝波！）

從現象看出法術，並自軌道計算出發動地點。蠍一面警戒下一發攻擊，一面轉頭向上。米菈確實就在那裏。米菈用部分召喚的盾牌作爲障眼法，踩着空闊步跳到蠍頭上。

米菈本人在確認手感的同時對蠍的反應速度咋舌。即使完全從死角發動攻擊，她也在命中的前一剎那躲開；但米菈還是認爲搭乘車廂移動時想到的戰法確實有效，在心中記下一筆。

「還在範圍內！」

就在米菈佩服的時候，蠍眨眼間凝聚鬥氣集中於短劍之內，朝空中揮出一閃。小小的龍捲風彷彿蛇一般張開血盆大口，飛上空中襲擊米菈。米菈用仙術將風纏繞於雙手捏碎這一擊，俯視蠍咧嘴微笑。

「也對，雖然會有點擠，不過不在意的話就沒問題吧！」

「我不是對她不滿。可是無法同行……我坐立不安。隱士只有我一個不能參加。」

「看妳這招能用到什麼時候！」

蛇把頭砸在桌上一般低頭道謝。

在此同時，兩名主角的攻防繼續進行。

「一旦陷入迴圈裏，竟然會如此一面倒。」

鑽過如狂風暴雨般毫不留情斬裂空氣的黑劍，她揮舞短劍鑽進敵人的破綻。基於武器的差異，她判斷不能接下攻擊，採取專心迴避再伺機還擊的戰術。

「怎麼樣，可以嗎？」

（難免開始覺得累了……我到底是爲什麼戰鬥的……？）

看到和預想中不同的反應，米菈的表情爲之一變。

變成現實的現在，米菈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實驗法術，像是喝醉了一般心情愉悅。鈿女，也就是神樂看到米菈的模樣，回想過去的光景苦笑。

「那麼，注意了。」

米菈這麼說，黑騎士便毫無預備動作，一開始就以最高速向前奔馳。當然，他的目標是在正面擺出架式，毫無破綻的隱士之一──蠍。

蠍立即感應到氣息回頭，盾牌消失後不到一秒就做出反應。米菈對她敏銳的反應速度讚譽有加，大表歡迎。

發現蛇悶悶不樂的表情，金剛這麼說。蛇聽見他的話，緩緩抬頭側眼觀察鈿女的表情開口說：

金剛若有所思地交叉雙手「嗯……」地沉吟，將嚴肅又溫柔的臉轉向米菈，又問了一次：

黑騎士如同玻璃般碎裂，碎片接着變成微粒散去。蠍看到這一幕心情高亢，微笑短短一瞬間立刻露出銳利的眼神向前奔馳。不，是正想向前奔馳。

忘卻當初的目的，蠍抱着挑戰對方的心理朝黑騎士疾馳。

蠍從認識的術士聽說高等召喚需要耗費時間詠唱。只要用近身戰不給對方詠唱時間，就能封印召喚術士的最大戰力。取而代之，低等召喚只要兩秒就能進行召喚。她親身體會到低等召喚的差異，但是米菈的黑騎士實力早已訓練到超脫低等召喚的等級，害蠍在戰鬥中一直以爲自己在面對高等召喚體。連這種強者對米菈來說都是能無限補充的棋子。

聽到鈿女從旁這麼問，米菈在腦中描繪車廂內部。然後將自己、蛇、蠍再加上尚未謀面的A級冒險者（女性希望）配置在裏頭，形成幻想中的後宮。心想就算有點擠也無所謂而微笑，做出完全沒問題的結論。

米菈在兩隻騎士後輕撫下巴，瞥了觀戰的人們一眼，邊反省邊重新振作精神。

「有兩下子嘛。」

戰鬥越演越烈，蠍使出渾身解數擊破黑騎士，而黑騎士每次都會重新召喚。縱使她戰意高漲，依然確實累積疲勞，動作漸漸開始遲鈍。即使如此，她仍然用更加銳利的招式砍倒第十二隻黑騎士。

「還沒完，現在才正要開始吶～」

蠍臉頰抽搐苦笑發出這一聲。她有自信儘可能以最快最短的速度反應；然而眼前最該戒備、鄧不利夫弟子的召喚術依然確實成形，佇立在眼前。這時的蠍清楚看到自己心中召喚術的基準跟眼前對手的不同，切身體會到等級差距。

結果他們掌握了米菈的實力，沒有人對米菈前往天秤城塞有任何意見。唯有蛇似乎還有些困惑，低着頭露出複雜的表情。追根究柢，這場比試本來就是因爲金剛體貼必須留守而失落的蛇所說的那句話；可是現在已經完全沒有顧及蛇的意見了。蛇不是對米菈的實力感到不安，純粹是因爲無法參與五十鈴聯盟史上最重要的任務而不滿。實際上，她的發言也從沒觸及米菈的實力，只有提出自己渴望同行的意願。

「騙人……」

「不，重量應該沒有問題，純粹是空間不夠吶。三人坐也許稍嫌擁擠啊。」

「……那麼，嗯，既然如此就讓蛇同行吧。」

然而，他在這時有一點點誤解。毋須多說，五十鈴聯盟的頂點是九賢者之一神樂。她當然十分理解彼此切磋琢磨的鄧不利夫，也對召喚術具有一定的理解，並在聯盟內重用召喚術士。蠍認識的召喚術士也是五十鈴聯盟的成員，這裏的人對於召喚術的認識和一般印象中的沒落召喚術不同。

（不行不行，面對這種程度的強者，可不能耐不住冒然出手啊。初衷吶初衷。得好好使出召喚術纔行吶。）

「不知道是召喚術如此，還是小姑娘妳的個性……」

神樂隱瞞自己的害羞，笑容滿面地說：「謝謝。」

下一瞬間，米菈已經和盾牌一起消失了。擋下暗器的同時，米菈在盾牌後面的視線死角召喚了另一面盾牌，把那當作立足點施展縮地飛越對方頭頂。

打倒一隻又會有下一隻出現，感覺像是被強迫多喫一碗。蠍打從心底感到疲憊，也因此恢復冷靜。然後，她在毫髮無傷的神聖騎士前大大嘆了一口氣。看到這一幕與這個狀況，旁觀的五人其中之一發出「這還真慘……」這聲含有同情的聲音，其他人也都說出類似的話。

相反地，蠍喊了聲「哇，好可怕！」雖然對脫離人類的外表與動作喫驚，但仍冷靜無比地應戰。

就這樣，決定好天秤城塞由四人前往，會議正式開始成立作戰計劃。

房內只剩下米菈及鈿女。兩人暫時放下作戰相關的話題，彼此簡單地報告了自己的近況。

尖銳的金屬音響起，暗器缺了一角如樹葉般落下。蠍再次看到不知從何出現，毫髮無傷的盾牌，發出厭倦的聲音。

經過一個小時左右的會議，決定方針之後，幹部們在解散的同時，急急忙忙地開始聯絡和準備。

就算是這樣，她依然接二連三地攻擊，順利誘導對方的姿勢，在絕佳的破綻揮出利刃。使盡渾身之力的一擊撕裂黑騎士的腹部，終於超越他的再生容許量。

「怎麼了蛇？妳還是沒辦法接受嗎？我也覺得很能交給她的說。」

（而且居然是兩隻……我記得召喚術是……指定、選擇、消費、發動纔對。那傢伙就算是低等，最少也需要兩秒，明明需要兩秒的說！）

然而對方是用法術形成的虛構身體，只要內在的瑪那沒有耗盡就能夠無限再生。即使以確切的技巧留下深深的傷痕也會立刻修復，蠍見狀又厭煩地皺起眉頭。她認識召喚術士，對於召喚術的理解也不淺，所以只有抱怨而已；但如果缺乏知識，肯定會因爲懷疑對手殺不死而削減戰意。

應該倒下的黑騎士若無其事地站在她眼前。蠍情急之下立刻向後一躍拉開距離。她擅自以爲只剩下神聖騎士必須對付，卻因爲黑騎士媲美高等召喚體的戰鬥力忘了召喚術的精隨──只要有瑪那就能無限追加戰力這基礎中的基礎。

「汝還挺有兩下子的嘛。」

「召喚術還真那個，真強勢啊。」

「啊啊……」

「小姑娘搭乘的車廂是那個吧？讓使役系拉的那個。我沒看過不清楚，三人是重量限制嗎？」

「感激不盡。」

「我投降──！」

「嗯……也罷。如何，召喚術厲害吧？」

開陽審慎選擇詞彙這麼說，玉衡便苦笑同意。

米菈跑上神聖騎士的肩膀挺胸炫耀。面對五十鈴聯盟的精銳得到這種結果，他心想召喚術一定相當受到承認而感到心滿意足。

鈿女一臉得意地回答「就是說吧！」這似乎是她基於九賢者的同伴意識自然說出口的話。

「騙人……」

蛇雙手撐着桌面傾身向前，露出被拒絕似乎會哭出來的表情，以祈禱的眼神懇求。

米菈趁這個機會驗證在空閒時間只能想像的戰術，刻意加入世界變成現實之後，性能產生各種改變的法術。現實果然與想像不同，米菈將得到的經驗刻在心中，打算繼續實驗。

蠍清楚乾脆地宣告投降的聲音響徹中庭，短劍早已落地，她舉起手帕取代白旗。

「光是低等召喚就能壓制蠍閣下到那種程度，實在令人喫驚。確實如鈿女大人所說，我們不是她的對手呢。」

不論如何，能有優秀的戰力加入就好。金剛這麼嘀咕，看着露出呆愣表情站在神聖騎士肩上米菈那哀愁的身影。

「又來！？」

在空中漫步架開第二發龍捲風，米菈欣喜地看着自己的對手。失去目標的飛蛇在空中散去，壓縮的空氣化爲旋風流竄中庭，米菈的裙襬便和草木一起輕盈地飄起。看到勉強位在影子內的聖域露了出來，統籌員代表的柯芬發出歡呼。下一瞬間，他被蛇親手肅清。開陽及玉衡都爲了不被立刻執行的判決波及，用自然的動作從變成禁止區域的聖域移開目光，然後對嘀咕「和外表不符，還挺成熟的呢。」隨即追隨柯芬腳步而去的金剛合掌。

看到米菈滿臉展露出心懷不軌的表情，鈿女在內心嘆息准許同行。

一口氣喝完茶杯裏的茶，開陽瞥了一眼精疲力盡趴在桌上的蠍，表明自己沒有異議。

不久之後一行人抵達會議室，負責服侍的侍女便看準時機分配茶水。所有人就座之後，玉衡清了清喉嚨開口說：

「就戰力而言無可挑剔，身爲友方更令人放心。」

「啊哈哈哈哈哈！好厲害，好噁心喔！」

途中還觸及了五十鈴聯盟的成立經過，那時的米菈用有如守望孫女的眼神聆聽，接着說了一句「包在老朽身上。」對神樂而言，米菈是許久沒見的夥伴。雖然外表及聲音都變了，但那句話仍深深傳進她的心中，點燃一把火眨眼間照亮現在。在虛擬實境中培養的羈絆沒有埋沒在時間的洪流中彼此相通，給人如假包換的真實感。

比試結束在回到會議室的途中，米菈聽金剛說了他眼中這場比試的客觀意見。他說，米菈就像是一隻貓在玩弄沒有翅膀的小鳥。

米菈這次在中途化解蠍用短劍使出的旋風；但第三隻風蛇還沒失去獠牙。看似圓鋸的薄型暗器緊跟在後，穿出達成使命的蛇身飛向米菈。暗器的刀刃上原本會塗毒，而這次比試中使用的是沒有毒的。看來，蠍是想只要擦過就能宣告自己獲勝。

「汝說……什麼……」

米菈自黑騎士後方探頭，看起來就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享受似地看着蠍露出兇猛的笑容。而且，召喚術士以低等召喚爭取時間，進行高等召喚是常見手段，米菈卻沒有這麼做的跡象，態度彷彿在說不需要高等召喚出馬。

刀刃飛向米菈的腳。蠍也曾經思考要瞄準臉附近，可是考慮到擅長的招式被徒手化解的結果，決定瞄準手伸不到的部位。

「坐不下也沒關係。我可以站。吊在外面也可以。所以，我想同行。」

蠍在心中對認識的召喚術士遷怒之後，皺起眉頭思考究竟該如何是好。彷彿守護公主的黑騎士與白騎士搖曳着紅色雙眸靜靜佇立。

在難以言喻的氣氛中，柯芬說出每個人心中所想，卻都不敢開口說的話。沒有人責備他，全場一致表達同意。

話雖如此，面對黑騎士令人一瞬間也不得鬆懈的巧妙劍技，加上比見聞中還極端快速的再生速度，蠍還是有點後悔。

鈿女也說「她是例外。」安慰面對召喚術找不出獲勝方法而失落的蠍。米菈看了一眼兩人的背影，心想該如何是好，爲今後的宣傳方式煩惱。

蠍儘管對這件事憤慨，還是瞥了一眼正面的黑騎士與後方的白騎士呵呵笑了出來，心想這就是大陸最強術士的弟子。她沒有驕矜自滿，但似乎還是有點覺得自己比較強的驕傲。她在這時改變心態。

聽到蛇的發言，金剛終於理解。這次的任務原本預定由隱士總動員執行，卻只有蛇一個人因爲人數限制的理由被排除在外。直接說她處於戰力之外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結果，就是在場的每個人，都對召喚術抱持全新的印象。

蠍絕望地嘀咕。米菈得意忘形，竟同時召喚五隻黑騎士。一對一還能應付得來，這樣的話難免超過極限。

第一次讓金翅鳥看車廂時，牠能輕而易舉地抬起來，米菈認爲重量不成問題。於是說明原因在於容量。這時聽到這句話，蛇積極地把身體轉向米菈說：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