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瑟爾•雪德？我不知道。」

艾薩克把視線移向半空，明顯逞強地答道。然而下一秒，他再度發出悲痛的叫聲痛苦掙扎。一看，唯一平安無事的膝蓋也被十字弓射穿。

長衣男子看着艾薩克，平淡自若地重新裝填箭矢，動作絲毫不見任何遲疑。

艾薩克四肢遭到封鎖，燒灼般的鈍痛令他扭曲表情仰望長衣男子。這時，他終於發現長衣男子雙眼深處宛如深淵的恨意，害怕地顫抖。

那已經不是看人的眼神了。

「我說過了，我已經取得證詞了。」

男子冷酷無情地說，隨即舉劍刺進艾薩克的腳。血在片刻之後滲了出來，不成言語的慘叫忽然響起。

「我知道了……！我說……我說！」

剛纔爲止的態度彷彿謊言一般消失無蹤，艾薩克的眼中只剩下恐懼。

（那道光芒，莫非是《致命痛楚（Fatal Pain）》嗎？）

仔細一看，男子手中的細劍發出暗紅色的光輝。米菈目睹狀況和外觀，忽然想到某個法術。

致命痛楚是分類爲無形術的法術，具有增幅痛覺，給予追加傷害的效果。遊戲時代由於沒有痛覺的概念難以判斷，但從艾薩克的反應看來，他受到的痛覺似乎難以忍受。

長衣男子拔出細劍，暗紅色的光輝也跟着消退。取而代之，鮮紅色的血液湧出艾薩克的大腿。

「快說。瑟爾•雪德現在人在哪裏？」

長衣男子將細劍的尖端指向另一隻腳的膝蓋，邊說邊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瓶子。米菈認得裝滿綠色液體的小瓶子，那是狄諾瓦商會販售的回覆藥，而且價格頗爲昂貴，是足以治好四處中箭處，及所有細劍傷口的一級品。

艾薩克也知道那是什麼，輪流看了藥水、長衣男子與遠方的巖山，再看回藥水，面露覺悟的神色，慢慢開口說：

「那個男人現在──」

就在這一剎那，不知從哪忽然射來一支利箭，分毫不差地飛向艾薩克的喉嚨──

「什麼！？」

隨後撞上突然出現的白色塔盾，直接彈飛。塔盾發出金屬聲響消失無蹤。長衣男子一驚大喊，看到掉落地面的紅色箭矢，立即推測出箭射來的方向，瞪着遠方看。

「嗯，看來果然是奇美拉成員之一吶。」

「啊啊，我記得……他們說要移動他的位置，可是我不知道他被帶去哪裏。有專門負責這種，該怎麼說，人身之類的部門？這由他們處理，所以剩下的我不清楚。是真的。」

「結果汝還是打算擅自行動嗎？」

「……嗯，這樣啊。」

站在男子背後的人是米菈。米菈在開口的同時向前一步，嫌無謂的問答太麻煩，施展仙術《衝波》重擊男子背部。

長衣男子和另外一人。雖然不知道那是誰，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長衣男子之後會根據從艾薩克身上得到的情報前往那座小村莊，狙殺名爲瑟爾的最高幹部。

「這就是自投羅網啊。」

「是啊，妳聽到我跟那個瘋子說的話了嗎？的確，既然會在那個時機出現，就算聽到也不奇怪。」

「吾等也需要情報，抱歉就讓老朽出手了。可不能讓那個男人被滅口吶。」

「那麼，汝曉得奇美拉克勞森的頭兒身在何方嗎？」

「老朽還在想汝的口風還真松，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小村莊？他在那裏做什麼？」

「想殺人滅口可不行吶。」

緊接着，長衣男子開始訊問艾薩克。

空之民男子，以及未曾謀面的另一人如果擴大災情，即使警戒升級，也能強力吸引奇美拉克勞森的注意。這段時間對能在暗處行動的米菈等人來說，確實求之不得。

從天秤城塞的慘狀看來，長衣男子對奇美拉克勞森恨之入骨。若是置之不理，艾薩克一定會被他滅口；然而這次他要是再想下手，米菈就勢必會介入阻止，而他也明白狀況對自己不利。

米菈檢查完男子的持有物，立刻用買來的捕縛布捆住男子，接着命令神聖騎士負責搬運，朝長衣男子走去。

頭兒，也就是奇美拉克勞森的根據地在哪裏。艾薩克這麼理解。

男子頭也不回，短短回答了一聲「叛徒。」就離開了。

「……沒差，我問完話就任妳處置。」

米菈不抱任何期待請求協助，長衣男子便附帶條件，提出行動日期。接着他把手中的回覆藥塞給米菈，再次邁開步伐。

男子身披紅褐色的披風，手持弓箭，這麼大喊拿起第二支箭拉弓。

長衣男子瞥了一眼大方走來的米菈，這麼說放鬆戒備，將臉轉回艾薩克。他好像記得米菈屬於五十鈴聯盟。

正確來說，是聖波利貿易國的外交官代表，雷頓•諾克斯。雖然說是假名，但要是他真的擔任了國家要職，就會是一大問題。

下一刻，男子睜大雙眼倒抽一口氣。弓箭前方，是高舉白色塔盾逼近的白騎士。

「若能配合吾等的作戰行動，成爲誘餌就再好不過了吶。」

「喔喔，汝明白要是趕欺騙或是誤導老朽，會有什麼下場吧？」

「機會難得，老朽再問一事。」

看來艾薩克是真的下定決心，他這麼嘀咕，又繼續說出更多內情。他確實參與了政治。

艾薩克略顯失落地嘟噥，又說了「可是，不知道有沒有幫助。」這句開場白，宛如大夢初醒一般，說起自己所知範圍內關於根據地的事情。

「……不是，不久之前我確實有此打算，但我不是孤軍奮戰。」

米菈慢了一步降落在他身邊，在男子腰間找到疑似黑霧石制的黑色短劍。男子身穿防護力強大的精靈武具，因此只有失去意識，並沒有喪命；不過這也是他承受得了米菈全力一擊的原因，難以判斷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管不了那麼多……不過，我們也需要準備。我十天後出手，想配合的話，就你們配合我們吧。」

「老朽記得，汝起初說自己是聖波利的……外交什麼的雷頓。汝莫非參與了此國的政治嗎？」

「啊啊，對了對了。順便告訴妳，那個『異端殺手』應該知道根據地的地點纔對。不過他關係這麼深，口風也很緊就是了。」

若是隨便對最高幹部出手，有可能會對他們的行動造成影響。米菈最先想到這點，卻轉念發覺這或許能造就絕佳的機會。

長衣男子的問題到此爲止，他收劍回鞘，像是在說情報已經夠了一般轉身離去。

「是啊，事到如今我已經自暴自棄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你們的手已經伸來這裏了啊。」

說完他有些悵然地聳了聳肩。

「妳解決了那個男人吧──」

米菈一瞬間以爲他有意跟五十鈴聯盟並肩作戰，長衣男子卻立即否定這個可能。那麼，他是什麼意思？米菈繼續追問下去，便被他一句「不重要。」否決。

首先，根據地巨大無比，但並非尋常方法能夠找到的地方，更儲備了不少利用精靈力的武裝及術具。

艾薩克笑着說，就在剛纔，那個男人接獲指令，肅清落入敵人手中的自己。他又說，自己親眼看到米菈技壓那名專精戰鬥的男子，於是決定絕不反抗她。

「這是什麼……」

「嗯，沒錯。汝願意據實以告嗎？」

「──可是，不是你們。我只是被比你們還要麻煩的傢伙纏上罷了。現在我們分頭行動，不過我可逃不出那頭猛獸的手掌心。」

米菈讓艾薩克喝下回復藥之前，先替他拔出了貫穿四肢的箭矢。艾薩克每次都痛苦地呻吟，但是他理解這在所難免，並沒有向米菈抱怨。只不過，他依然不停說着「那傢伙根本不是人」之類的話，咒罵長衣男子。

至於最關鍵的所在地，他現在正在聖波利東方山脈山腳下的小村莊。

米菈在一步外的地方旁觀他們的對話，與他擦肩而過時問。

以捕縛布拘束之後，米菈喂艾薩克喝下回復藥。不愧是高級藥水，效果相當顯著，待傷口充分癒合，艾薩克看起來也稍微恢復餘力。

感覺起來不像是假裝的。米菈沒有確切證據，單就觀察得到這種感覺，姑且接受這個答案，提出下一個問題。

米菈先低頭看了艾薩克一眼，邊說邊抬起頭，直視長衣男子的雙眼。

「怎麼，汝想獨自前往嗎？」

他身爲空之民神官卻執着至此的奇美拉克勞森幹部。米菈難免對這名幹部的身分感到好奇，轉身對長衣男子的背影拋出這個疑問。

「那太好啦，上次的結果可慘了吶。」

艾薩克把視線轉了回來。他的眼神與其說是下定決心，還比較像是訣別。

「哎呀，該怎麼說，得救了。不對，從妳的話聽來，妳也想從我身上得到情報吧？」

「我記得妳也在天秤城塞。原來如此，你們來了啊。」

根據艾薩克的回答，名叫瑟爾•雪德的男子居然是最高幹部之一，精通關於精靈的知識。抽出精靈力利用在各種道具上的人也是他，精靈炸彈更是瑟爾•雪德親手開發的。

（看來他無意回答吶。）

「是說，塞爾•雪德是何人？」

米菈靜靜地問，男子也淡淡地回答。

那名男子稱爲「異端殺手」，在奇美拉克勞森中負責肅清異己，實力相當了得。他的工作十分單純，處理最高幹部判斷不利於組織的成員。

男子在米菈身旁停下腳步，冷眼俯視米菈之後，露出細微到難以分辨的苦笑回答。

「那麼，妳想知道什麼？妳也想知道誰在哪裏嗎？」

看到少數知道根據地地點的人自動現身，米菈大爲歡喜。爲了保護自己，毫不猶豫出賣相同組織同伴的艾薩克則露出非常清爽的表情。

「若說老朽是五十鈴聯盟，汝就應該明白吧？」

「好啊，當然。妳想知道什麼？話說妳突然出現，究竟是何方神聖？」

米菈不把艾薩克的態度放在心上，這麼回答。

「啊……抱歉，這我也不知道。我先跟妳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已經被組織拋棄了，沒有理由說謊。」

艾薩克說到這裏，忽然瞥了一眼米菈背後，神聖騎士扛在背上的男人，夾雜着私人情緒繼續說明。

長衣男子斜前方的巖山一角，一名男子因爲必中的一箭莫名其妙被擋下而憤慨。

「老朽並無此意。汝要是大鬧一場，吾等也會更不顯眼吶。」

無法判斷他說的話是真是假，但米菈不認爲艾薩克在說謊。話雖如此，自己也不打算全然相信他。

「喔，是喔。那還真是飛蛾撲火吶。」

這個問題逼近某個核心。

「想笑就笑吧……和根據地裏的一部分幹部比起來，像我這種副部長之類的職務，其實就跟用完就丟的棋子一樣。」

也許是早已死心，艾薩克被五花大綁坐在地上，用稍嫌目中無人的態度反問。

或許是因爲對方試圖殺了自己，艾薩克瞪着男子冷笑，這麼說作爲報復。

這代表奇美拉克勞森參與了一國的政治。

「喔？也就是說──」

問題內容和奇美拉克勞森無關，全都關於其中一名幹部，瑟爾•雪德。

「是啊，沒錯。妳要阻止我嗎？」

米菈忽然想到某個問題，在艾薩克面前蹲下，探頭看着他的臉說：

「……！是誰──」

由於長衣男子在天秤城塞把奇美拉的成員全部殺光，所以幾乎沒有得到情報。米菈隱約透露出對這件事的不滿，長衣男子便稍作思考表達承諾之意。

「這個吶。首先，汝曉得鍊金術師約翰身在何方吶？不對，既然屬於什麼開發部門，汝就應該知道纔對。他似乎是被誰抓走了吶。汝知道他被帶去哪兒嗎？」

而根據地的地點及出入口，只有高等幹部，和一部分負責暗中行動的人知道而已。

艾薩克深深嘆息，瞭然於心地仰望遠方的天空。或許領悟是在他心中盤旋，他露出預見奇美拉克勞森邁向終結的表情。

男子遭到塔盾猛力一撞，發出沉重的聲響摔落地面。

「該怎麼說，有種抓到嘍囉的感覺吶……」

「是啊，當然，我知道。我雖然擔任開發部的副部長，但是上面的幹部在背後做什麼的情報完全沒有告訴我這個層級。」

米菈認爲，救出安潔莉卡和安妮之後，在倉庫區跟他擦身而過絕非偶然，用試探的眼神瞪着艾薩克。

他說，這是他從直屬上司，最高幹部之一的瑟爾•雪德口中聽來的。

「可惡，怎麼會這樣！」

純粹的破壞洪流，不容反抗的衝擊波襲捲而來，完完全全出奇不意的一擊夾帶無與倫比的魔力，無情地貫穿男子全身。

男子跌跌撞撞地摔下巖山，宛如遭到大型動物撞飛。即便如此，男子還是能夠移動。或許該說不愧是殺手，他以強韌的身體能力重整姿勢，迅速跳上巖壁朝原本所在的角落射箭。

奇美拉克勞森一旦做下決定就不會反悔，就算回去組織也會確實遭到抹殺，他已經無處可歸了。既然如此，作爲對五十鈴聯盟有價值的情報來源，請求對方保護自己還比較實在。艾薩克最後用這句自白畫下句點。

長衣男子最後這麼問，艾薩克就說自己真的不知道。只有最高幹部，以及他們身旁的親信知道那裏有什麼而已。

而且根據他的說法，聖波利貿易國的所有高層，以及半數中階官員都是奇美拉克勞森的成員。

艾薩克又說，聖波利貿易國本來就是奇美拉克勞森建立的國家。他在中途參加，並不清楚詳情；但聽說是利用精靈的力量，在人類無法居住的荒野盡頭改造地形，創造出人類能夠生活的環境。

發展貿易之後，由國家吸收的龐大稅金，直接作爲奇美拉克勞森的活動資金使用。

「就是這樣，這個國家大有問題。可是該怎麼說，我想在表面舞臺上，雷頓這個名字還比較出名。畢竟我還算是挺努力的。」

說完，艾薩克有些不滿地笑了笑，表情掩上一層陰霾。

「啊，對了。爲了我的生命安全，我先說清楚，監禁我的地方絕對不要選在綜合公會，或是國營的設施。」

應該是爲了以防萬一，艾薩克忽然抬起頭，最後這麼補充道。

他說爲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換言之，只要把艾薩克關進綜合公會，或是國家的設施，他就會有生命危險。的確，國家高層若是奇美拉克勞森，看到艾薩克來到自己的設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

「嗯，國營倒還可以理解，綜合公會又是怎麼回事吶？老朽記得，那應該是不受國家干涉，特別的獨立組織啊。」

誠如米菈所說，冒險者綜合公會在大陸各國設立分部，和各個國家簽有絕對不干涉政治的條約。

「沒什麼，很簡單。綜合公會的職員裏混進了幾名奇美拉的間諜。」

艾薩克輕輕聳肩，道出原因。潛藏於綜合公會內部的奇美拉克勞森一接獲指令就會下手暗殺，自己絕對難逃一死。然後他又說，這個城市的主要組織大多都被吸收了。

「外表看起來絢爛無比，沒想到真的敗絮其中吶。」

「雖然現在才說，不過我也這麼認爲。」

邊說，兩人邊對彼此露出乾巴巴的笑容。

（好了，沒想到收穫如此豐碩，該如何是好吶？）

如果男子口風很緊，還是交給專家比較好。米菈這麼想，決定將兩名俘虜帶回。這時想到，要是再發生米蕾娜那時的狀況就太危險了，舉出那個例子，問艾薩克他身上有沒有能鎖定位置的術具。

「原來有那種術具嗎……這個嘛……啊，我記得我身上有議事堂的通行證，跟一塊奇怪的木板連在一起，不知道會不會是那個？」

「喔……挺可疑的吶。汝現在帶在身上嗎？」

「有啊，在長袍下腰部附近的袋子裏。」

「廢話少說。」

置物袋裏確實裝了刻有不可思議紋路的木板。艾薩克看着木板說：「剩下的東西都跟裝備有關。」

米菈又看了兩名俘虜一眼，煩惱該帶他們去哪裏纔好。

看到美少女在眼前把手伸進自己的長袍，艾薩克忍不住老實地說出感想。

其他會飛的召喚體都被相同的理由除外。

「問題是搬運方法，和該去何處吶。」

下一刻，他被米菈痛毆一拳，和外表不符的威力使他眼眶泛淚。

以防萬一，米菈沒收了可疑的木板、艾薩克的短杖、短劍、精靈武具，並藏在稍遠處的巖山。不收進道具欄，是因爲不知道探知術在道具欄內有沒有效。

米菈回過頭來，心滿意足地看着遮蔽的成果，跨上天馬飛往聖波利城。

不起眼的巖山陰影處，再加上光學迷彩。只要不在這裏仔細調查，應該不容易發現纔對。

（大家都長得很快吶……）

米菈跟華茲蘭貝爾，加上兩名男子，不可能全部都由天馬載運。考慮到往返，三人共乘也很勉強。話雖如此，金翅鳥又太大隻，聯繫尚淺的現在無法以寂靜之力完全隱藏。

接着米菈翻找異端殺手男子身上的物品，把發現的相同木板、所有武器防具等可疑物品藏在巖山裏。

最擅長訊問的蛇在艾琳恩的安全屋，問題是距離太遠。兩名男子過於顯眼，必須用華茲蘭貝爾的力量隱藏。

艾薩克沉重地翻過身體，然後說「放在這附近。」就算這時耍什麼把戲，艾薩克也沒有勝算，但米菈還是慎重地伸手，翻找長袍內部。

考慮到最後，米菈得到的結論是這種時候不要自己決定，先跟夥伴商量比較好。他命令神聖騎士將兩人搬到巖山底下，直接讓白騎士負責看守，再留下華茲蘭貝爾請他用光學迷彩遮蔽。

「該怎麼說……讓人有點興奮啊。」

「嗯，還是去問問別人的意見好了。」

「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