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身纏黑色不祥刀刃的漆黑騎士和鈍鐵色的巨大魔像發出沉重的腳步聲，踏進石牆包圍的天秤城塞第二層小房間中。

兩隻來到房間中央，跟在他們後頭的米菈等人也爬上階梯走進房內。

從樓梯進入小房間的入口及通往別間房間的出口形狀相同。沒有裝飾的荒涼牆壁上，一部分地下城特有的藍色火光淡淡搖曳。前後左右絲毫看不出差異，忽然被丟進這裏一定會迷失方向。

天秤城塞第二層是由一百間構造相同的房間，經由短短的走廊連接而成。不依照一定順序就無法抵達通往第三層的階梯。大戰時施下的迷途術至今依然存在，只要走錯一步就會繞一大圈重新回到入口。

「第一間房間往右。」

蛇這麼說，一走進房間就讓魔像朝右側的走廊踏出一步。她的手上握着攻略圖，縱十列，橫十排總計一百間小房間如棋盤般畫在圖上，上頭還畫了標示正確路線的紅線。

（右左左右前右前右左左右前，是嗎。真懷念吶。）

第一次來就想通過第二層的難度可說令人絕望，但是好奇心旺盛的玩家們同心協力，終於完全攻略第二層。現在已經能用合理的價格買到攻略圖了。米菈看了一眼蛇手中的攻略圖，回想當時天秤城塞攻略者間流行的咒語。

米菈等人跟着魔像走。在蛇的帶領下，一行人右、左、左、右、前、右、前地穿越房間。途中出現的魔物有攻擊方式增加的高等騎士幽魂，以及名爲元素靈（Elementer）的靈體系屬性變異種魔物。話雖如此，變幻自在的黑刃、專職破壞的鐵拳、輝煌的兩把短劍，再加上塗了瑪那的斧頭仍將牠們掃蕩一空。

「好，就是這個感覺。」

亞倫感慨地說。第一層沒有參與戰鬥的他在第二層率先揮舞自己的斧頭。他光用看的就掌握了三人和兩隻的動作，配合衆人臨機應變。

這個適應性是亞倫的特技，也是他的專長。他的戰鬥風格是徹底追求自己記得的動作，像是測試每一擊般朝魔物揮下斧頭，確認手感。

就這樣，殲滅能力更加提升的一行人一再掃蕩魔物，走進下一個房間時。

「唔，那是……」

米菈察覺到房內的異物靜靜地嘟噥。

「劍？是誰忘記帶走的嗎？」

蠍邊說邊從天花板翻身落地。

房間中央孤獨地躺着一把沒有鞘的劍。紅褐色的劍身像是腐朽鏽蝕，不過刀刃依舊鋒利，能夠看出媲美嗜血猛獸利牙的銳利度。然而最具特徵的應該就屬有獅子頭部造型裝飾的握柄，也就是所謂的劍格，依照狀況能夠用來打擊。

在完全不會留在印象之中，沒有特徵左右對稱綿延不絕的房間裏，那把劍帶來明顯異樣又鮮明的變化。

知識完全倒向術士的米菈不曉得那把劍叫做什麼名字，但仍能看出那是把好劍。理由相當簡單，因爲那隨意放置在天秤城塞的第二層。

亞倫說到這裏，似乎是想不起來皺起眉頭沉吟。

基本上面無表情的蛇露出淺淺的微笑，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扭曲的波浪狀刀身上刻滿梵文，一眼就能看出是術具。

「來了嗎？」

「看來是術士型吶。」

「預習是當然的。」

「果然是獸王赤牙嗎。這個戰利品不錯。」

她說，祕儀匕首由銀之連塔開發，對近年來普及的新術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術具，且只對封印軍團鬼魅這般特殊靈魂有效。

蠍從魔像背後戰戰兢兢地探頭，看到三人同樣毫髮無傷，在放心同時嘆了一口氣。

軍團鬼魅不停瘋狂掃射，自銳角飛來的暗器刺進雙肩，術式受到干擾使它停下手。當然，在場沒有人錯過這個破綻。

不在印象中的現象以及陌生的武器。米菈心想這也是三十年來誕生的新事物，好奇地盯着蛇手中的匕首。亞倫看到米菈的模樣，問她：「怎麼了？」

「喂，蛇小姑娘，那把匕首叫做什麼？」

米菈用手掌摸了摸具有粗壯手臂的魔像，感慨萬分地嘀咕。

蛇再次舉起劍身給兩人看，接着將匕首收回懷裏的刀鞘中。

「最後一擊。」

「得救了～咦，你們三個怎麼都像是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難道說只有我……」

亞倫對那把劍代表的意義似乎心裏有數，瞥了女生們一眼發出愉快的聲音。

蛇這麼說喝了一口裝了綠色液體的小瓶子，微微皺起眉頭。小瓶裏裝的是恢復瑪那的藥水，一般來說都很苦。

聽了說明，米菈佩服地說。蛇看到她的模樣心情更加愉悅，自豪地做出魔像。新的魔像雙臂比剛纔的還要粗壯沉重，宛如大樹的樹根。

散落的火星漸漸燃燒殆盡，紅光有如落下的帷幕傾注而下，戰況終於開始呈現來到尾聲的樣貌。

米菈基於經驗掌握對方行動模式，配合時機部分召喚神聖騎士的盾牌擋下火焰。亞倫從冒險者夥伴聽說這個行動，一面使用提高火焰抵抗力形成水防護膜的小瓶，一面將漆黑騎士當作盾牌。徹底預習過天秤城塞的蛇將火焰抵抗力原本就不低的魔像當作盾牌，蠍則是因爲模範生蛇的搭救逃過一劫。破壞風暴刮過之後，四人像是什麼也沒發生，在軍團鬼魅前一字排開。

黑色骷髏的嘴巴張開到下巴嘎吱作響，從中吐出污泥般濃稠的怨恨吼聲。那一聲令人不忍，但是所有人都不爲所動。對米菈來說這個聲音他早已習慣，其他三人也早就過了聽到敵人慘叫會動搖的脆弱新手時代。

米菈從印象中的特徵推測，亞倫便瞪着異樣氣息不斷飆升的物體佩服地說。

霧氣接連聚集如氣球般膨脹，逐漸增加濃度變成漆黑的球體，散發出不像是能夠飄浮在空中的沉重感，一陣一陣地在空中放出黑色的波紋。那看起來有如惡魔的心臟，鼓動宛如一陣陣敲打聲，將自己的存在化爲木樁打進世界中。

亞倫照米菈所說看到它的手錶示理解時，黑色骸骨緩緩起身。它的舉動相當不自然，看起來像是逆轉時間，也像是被吊起來的魁儡。或許是因爲這樣，給人一股欠缺生命感與現實感的印象。喀啦一聲，骷髏轉向衆人，眼窩中點亮蘊含不祥殺氣的冰冷火光，明顯主張自己是敵人的存在。

兩隻豪爽地撞在一塊，米菈看着翻滾時散落的骨頭碎片與石塊苦笑。

亞倫離開漆黑騎士身旁，輕輕環視焦黑的房間嘀咕。他手中的小瓶子空了。

骷髏雙眼中的燈火頓時熄滅，漆黑如炭的骸骨像是打從一開始就脆弱無比般碎裂，留下淡淡的殘光消散在空中。

特性上只要成功討伐便能獲得特殊武器或道具，但是出現機率只有一成左右。亞倫說運氣好，是基於和現在戰力簡單比較之後的結果。他聽說過軍團鬼魅的事情，就算再放大一倍解釋，它也絲毫不可能打贏現在的這個陣容。

米菈已經從最前線向後退了一步，一面觀察與遊戲的不同之處，一面命令漆黑騎士攻擊。

仰望魔像，米菈遙想召喚術的未來。

四人各自做出反應時，無數看似黑霧的塊狀物開始聚集在小房間中央。位在房間中央的劍當然不是普通的劍。

「這是祕儀匕首（Mystique Dagger）。是能夠摘出具有怨恨的靈魂，加以封印的術具。對擴張術式不可或缺。」

然後球體開始扭曲變形，邊跟麥芽糖一樣伸縮邊向上升起。黑塊超越米菈視線的高度，來到比亞倫還高的位置時，在四人的注視之下伴隨溼答答的水聲突然產下某種東西。四人的眼神都被吸向那個物體。

「哎呀，對了。」

紅蓮球體發出刺眼的紅光照亮整個房間急速膨脹，變得和施術者一樣大的時候忽然收縮。下一剎那，隨着星芒似的閃光與震撼整座空間的轟然巨響，將一切燃燒殆盡的地獄之火在房間內擴散。席捲而來的焚風如同炎龍的吐息般狂暴，整座空間中空氣的水氣瞬間遭到剝奪。

「……原來如此。」

蛇面不改色，重新構築佈滿龜裂，瀕臨崩潰的魔像。

米菈看過好幾次軍團鬼魅死去的身影，每次都像是全身突然變成砂粒，靜謐且虛幻。然而這次稍有不同，構成黑色骸骨的粒子發出細小的光輝，吸進短劍之中。

（機關炮應該是尾聲纔會使用的術，動作果然跟遊戲中不同吶。）

「我記得那那好像叫做什麼祕……什麼的匕首。死靈術士好像能拿來做什麼事情……」

經過一點勞力得到不錯的報酬之後，討伐了天秤城塞中最強的軍團鬼魅，四人所向披靡。破壞力變強的魔像也活躍了一番，一行人就這樣順利突破了第二層。

「打擊屬性對骨頭果然效果超羣吶……」

軍團鬼魅失去一隻腳，大幅失去重心，旋即反射性地使出火焰法術；不過亞倫早已脫離現場，跑到一定距離外小心翼翼地觀察狀況。軍團鬼魅單膝跪地，怨恨地環視周圍。隨後它抬起雙眼，看到無機質的巨人踩碎自己掉在地上的腳。魔像的巨大身軀在微弱的光線中仍充滿力量，粗暴無匹。

因此最後一擊分毫不差，從軍團鬼魅的下巴直貫腦門。

思考到最後，結果亞倫決定放棄直接問本人。這時蛇心滿意足地看着手中的匕首，嘴角上揚愉快地回答：

「喔，妳看得出來嗎？」

開幕巨響的餘韻尚未消失，雙方便有如潰堤似地衝刺。

軍團鬼魅發出細小到幾乎聽不見，卻依舊激烈瘋狂的悲鳴。聽到那一聲，蛇靠到魔像背後，朝尾巴炸毛的蠍招手。

「這下我們運氣可能不錯啊。」

魔像的衝撞並沒有失去力道，直接將軍團鬼魅釘在牆上，衝擊同時傳遍整個房間。身體受損的軍團鬼魅和魔像交纏，儘管變成有如瓦礫堆的模樣依然繼續行動。

巨大白色的塔盾消失在虛空中之後，米菈從盾牌後現身。

聽到米菈的回答，亞倫順着少女的視線看去，看到匕首說「啊啊，那個啊。」露出知道答案的表情。

亞倫突然想起來這麼說，撿起掉在魔像腳邊的劍。那是軍團鬼魅附身的物品，具有特別的力量。

掉到地上的黑色物體如死胎一般癱軟在地。外表酷似人類骸骨加深詭異的程度，但確實有一點和人類不同──它完全欠缺手掌的部分。

「我聽人家說過，沒想到這麼厲害啊。」

黑色骸骨以扭曲的姿勢站立，將沒有手指的右手高舉過頭。隨後，半空中的黑塊化爲一條細線，沿着右手纏繞它的身體，替骸骨穿上詭異的襤褸。

緊接着，軍團鬼魅的雙眸發出格外耀眼的光輝，伴隨怨恨的吼聲舉起沒有手指的手。隨後，它的手噴出紅蓮烈焰，眨眼間形成球體。那是軍團鬼魅戰開幕的信號，遊戲中是絕對會使出的全範圍攻擊，也是初見殺。

相反地，同樣知道那把劍意義的米菈則是一臉厭煩地看着劍緩緩飄到空中。蠍在一旁看到劍突然自己移動，嚇到貓耳及尾巴豎了起來，旋即擺出戰鬥架式，強調自己完全沒被嚇到。

「真誇張吶。」

「老朽在想沒看過那把武器吶。」

最先行動的是魔像。它用裂痕隨着每一秒擴散的手壓住軍團鬼魅。

軍團鬼魅從雙手射出炎彈，宛如機關槍般掃射。亞倫立刻朝一旁急奔，用冷漠的雙眼瞥了一眼彈幕密佈的軍團鬼魅正面，手握戰斧凝聚鬥氣。蠍縱橫無盡地跳躍躲過炎彈的槍林彈雨，射出圓盤狀的飛刃還擊。魔像發出沉重的腳步聲從正面衝鋒，表面沐浴在爆炎之中讓身體跟着轟響漸漸遭到削減，卻不至於粉碎。手持咒具短劍的蠍則是緊跟在後。

沒有手的手臂抵着魔像的腹部，卻被魔像佈滿龜裂的手揮開，霎那間發射的炎彈變成煙火在天花板上引爆。

「戰士型會更粗壯，還有五隻手指。」

蛇自從展開戰鬥，表情一直沒有變，但她看到短劍受到殘光點燃似地淡淡發光，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加上『豪腕』特性的石魔像。其他還有『俊腳』等各種特性。」

亞倫自側面逼近，順勢用盡渾身之力揮出一擊。武器中的鬥氣僅僅爲了切斷這唯一的目的而凝聚，收束於接觸軍團鬼魅大腿的那一點，宛如鋸子般硬是鋸斷它的腳。

下一秒響起玻璃裂似的悶響。漆黑騎士的劍衝擊軍團鬼魅全力形成的障壁。

在這次戰鬥中，蛇獲得了強化自身法術，軍團鬼魅的「羣體」特性。因爲意料之外的收穫心情高亢，說出了不少回答問題之外的事情。

魔物名叫「軍團鬼魅（Legion Wraith）」，由無數靈體附身在具有某種力量的物體上形成，在天秤城塞出現的魔物中屬於高等的存在。

刺耳的雜音戛然而止，戰鬥在寂靜之中落幕。

軍團鬼魅擋下牠判斷爲最大威脅的一擊，即刻處理逼近的第二順位，試圖用擅長的法術橫掃亞倫。就在這時，障壁上的裂痕如在水面上的波紋擴大。僅僅被阻擋一次，不可能讓身爲殺戮化身的漆黑騎士停手。結果軍團鬼魅分神了一瞬間，給予亞倫最好的破綻。

亞倫感覺到周遭的空氣爲之一變，在慣用手施力，側身躲進漆黑騎士背後。他瞪着位在房間中心的骸骨，從包包裏拿出裝了透明液體的小瓶。米菈看了一眼各自理解應對方法的夥伴們，將意識轉向敵人的動向。

亞倫看準時機壓低身形一口氣加速，經由衆多經驗支撐的動作只能以完美一詞形容。然而不愧是A級地下城的高等魔物，軍團鬼魅冷若冰霜的雙眼仍確實捕捉到亞倫；但是它沒有行動。不對，是無法行動。黑刃伴隨壓倒性的暴力從正面直逼眼前。

蛇手中拿着術具匕首，隨着這一聲用不輸給蠍的敏捷度跳了上去，口中唸唸有詞。瑪那呼應她的詠唱聚集在魔像右手臂，抵達臨界的同時伴隨一陣爆炸，將軍團鬼魅的一部分身體連同石塊手臂一起炸飛。

「只是麻煩而已吧？」

下一剎那，魔像渾身化爲鈍器衝撞軍團鬼魅，發出清晰到絕不可能聽錯的骨頭碎裂聲。

高舉變色爲紅黑色的劍身，亞倫咧嘴微笑。

「死靈術也進化了不少吶。」

（這樣的話，召喚術可能也有某種新招吶。）

「嗯，居然有這種東西吶。」

（軍團鬼魅毀滅時有蒼白色的光芒，是那把武器的效果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