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代地下都市第七層，巨大的機械怪物──機械守護者（Machina Guardian）在最深處嚴陣以待。

它的全長高達五十公尺，外型宛如生物，無機質的身體卻源源不絕地發出機械驅動聲。八隻金屬製的腳伴隨驅動聲高速移動，發揮難以想像是機器的靈巧動作在大空間中肆虐，排除所有涉足此地的入侵者。

與之相對的是無數骸骨及大大小小的魔像軍團。而操縱它們的死靈術士──「巨壁之索爾霍爾」也身在此地。

此時，戰場上出現新的戰力。是體型不輸給機械守護者的皇龍艾森佛德，以及七名女武神。

不僅如此，穿越戰場的還有過去以「軍勢」稱號著稱的召喚術士，如今是少女之姿的米菈。

死靈術建造的炮塔與堡壘羅列在戰場上，索爾霍爾站在其中最大的要塞頂端，米菈降落在他身後並走過去。

「艾森佛德與女武神七姐妹。長老，你出現在這裏是偶然嗎？」

米菈還沒開口，索爾霍爾便注視着戰場裝模作樣地說，臉上帶着冷笑回過頭來。

「咦？」

下一秒，他反而露出堪稱傻眼模範的呆愣表情。

「蛤？」

索爾霍爾整個人轉過身來，一臉完全無法理解地看着米菈，再次發出疑惑的聲音。話雖如此，這也理所當然。他腦中浮現的人物，和米菈現在的身影實在相差太多了。

「啊……許久不見了吶，索爾霍爾啊。」

米菈則是正面接下懷疑的眼神，面帶苦笑揮了揮手。由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理由令人難以啓齒，他在心中期望對方能儘可能不要深究。

「沒錯吧？你是長老吧？你用了化妝盒嗎？爲什麼？難道是被露米姐影響了嗎？」

然而，看來沒有那麼容易。鄧不利夫多麼喜愛自己的造型在夥伴之間非常有名；現在他卻完全變了一個人，要不在意是強人所難。

順帶一提，長老是索爾霍爾對鄧不利夫的稱呼，露米姐則是指露米娜莉亞。附帶補充，他起初是叫露米哥。

「一言難盡吶，老朽之後再說明。總而言之，現在先處理這個狀況爲要。汝得前進到另一頭吧？」

米菈迅速岔開話題。此外，他嘴上雖然說之後再說，但他當然打算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

「看樣子，你會來這裏不是偶然。」

機械守護者開始自我修復前的待機時間是十分鐘，因此只要每九分鐘發動一次自殺攻擊，就能持續妨礙自我修復。排在這裏的魔像就是負責執行這項任務。

機械守護者眨眼間被岩漿淹沒。索爾霍爾背對着這一幕回到入口處，頭也不回地爬下二角獸骸骨的背，開始在入口前做出一排魔像。

米菈看到索爾霍爾的模樣，心想真是難得一見，大膽地笑了笑。儘管面帶笑容，米菈依舊更進一步地說：

但不知道爲什麼，索爾霍爾絲毫沒有害羞的模樣，反而發自內心否定。

「喔喔，這樣嗎？甚是慷慨吶！不是，老朽想問的是在方纔的戰鬥中，汝爲何一次也沒用高等法術的事。」

「這些莫非是妨礙回覆用的？」

阿爾菲娜等人也十分驍勇善戰，但是面對機械守護者堅不可摧的裝甲，仍難免陷入苦戰。

在那之後，女子找到了他的城堡，有事沒事就不請自來，開始規勸他應該讓女子們迴歸神的身邊。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擅自幫她們火葬，索爾霍爾苦笑說自己完全拿她沒轍。

索爾霍爾從米菈的發言察覺到這點，用訝異的眼神看着他。相較之下，米菈則是輕輕聳了聳肩。

而由於使其化爲可能的法術《幽世牢刻》是強硬扭曲世界常理，非常蠻橫的禁術，因此在效果持續時間內，會因爲代價的反作用力而無法使用高等法術。

真要說起來，這種教義並非只爲了死者，也是爲了生者存在。

米菈簡潔地解釋來龍去脈，說了聲「在這兒逮到汝就暫時放心了。」愉快地笑了笑，爲解釋畫下句點。

米菈這麼問，索爾霍爾便回答「沒錯。」點了點頭。看樣子，每九分鐘就會有一隻魔像衝向機械守護者自爆。

「所以說……長老，我應該可以繼續叫你長老吧？長老怎麼會在這裏？」

「啊啊，這個啊。現在我受到限制，用不了高等法術。」

「這樣嗎……對汝來說，那個姑娘想必如此重要吶。竟會愛上活生生的女人，汝也變了吶。時間真是不可思議。」

索爾霍爾輕描淡寫地回答，沒什麼大不了似地笑了笑。

米菈被索爾霍爾不畏千辛萬苦也要達成目標的志氣感動，儘管對摯友的變化感到困惑，仍然替他高興。心想他終於變成正常人了。

米菈避開索爾霍爾的視線這麼回答，同樣把睡袋鋪在地上坐在上頭。

「原來如此，你們知道那些還跑來這裏嗎？真是辛苦了啊。」

「真冷淡吶。」

艾森佛德的一擊確實削穿了機械守護者的裝甲，不過敵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它善用無數只腳，精準地突破攻擊時的破綻。主坦的艾森佛德防護膜耐久值已經低於一半了。

她揹負了被稱爲冥府的詛咒，惡魔的祝福之刻印。現在索爾霍爾使用法術停止了她的時間，讓她暫時脫離世界的常理，阻止刻印繼續惡化。這就是米菈看見的結凍狀態。

「此事也說來話長。是說，有勝算嗎？」

「長老想到的這招我就借來用了。目前爲止還挺順利的。」

限制玩法是刻意限制自己，在成功時獲得更多成就感的玩法。只不過現在索爾霍爾面臨的挑戰，和一般限制玩法的難度大不相同。縱使如此，即便他說得一派輕鬆，眼神中仍透露出不惜任何勞苦的覺悟。

一看戰場，剛纔遭到熔岩吞沒的機械守護者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話雖如此，外裝甲上仍能看見一點損傷。目前爲止造成的傷害確實烙印在它的身上。

「是說，關於破壞機械守護者一事，老朽可否先問一個問題吶？」

「時間差不多了嗎？暫時撤退。長老……送還他們之後就退到入口處吧。」

「不過，既然她如此煩人，汝又爲何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救她？真奇怪吶。」

她似乎是某個教派的信徒，並煩人地說服索爾霍爾應該好好弔唁他收集的女性遺體。那個宗教約在十年前開始拓展勢力，索爾霍爾很倒楣地在回收女性遺體的時候被她撞個正着。

只要沒有敵人，機械守護者經過一定時間就會開始自我修復。只不過，若在一定時間內至少出現一個敵人，自我修復的等待時間就會重置。

索爾霍爾好像比較習慣過去的稱呼。比起不習慣的名字，習以爲常的稱呼感覺起來比較對勁。

「這點程度不算什麼。就跟限制玩法一樣。長老也喜歡限制挑戰吧？就跟那個差不多。」

順帶一提，這個世界因爲有魔物之類的存在，只要離開城市就非常容易遭遇危險。爲此，對在那種場面喪失生命的遺體處置相當寬鬆。要弔唁、搜刮裝備、用死靈術操縱，基本上都不會受到譴責，所以索爾霍爾才能爲所欲爲。

「限制？怎麼回事？怎會變成這種狀況？」

「嗯，明白了。」

就這點的倫理觀來說，和米菈等過去的玩家稍有出入；可是考量到世界情勢，也可說是無可奈何。實際上，遺體太多是真的來不及處理。

「唔……什麼意思？那姑娘不是汝愛上的女人嗎？汝不是因爲愛才如此努力的嗎……？」

這樣的他居然會爲了拯救不是真心愛上，反而還感到討厭的女人，踏上漫長艱辛的苦行。米菈對此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不過他想歲月的確會改變一個人。

「也是，老朽就知道。」

女子一如往常跑來找他大鬧，但她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安靜，直到某一天終於因爲惡魔的刻印倒下。在那之後女子一天比一天虛弱，那時她第一次在索爾霍爾面前示弱。

「有什麼辦法？她真的不正常。不管我多排斥她，她都會自己貼過來，而且還笑咪咪的，真是嚇死人了。」

限定停戰條約的期限即將到來，他正在尋找對身爲國防關鍵的九賢者。他造訪索爾霍爾最有可能的根據地──古代神殿涅布拉波里斯的白色城堡──並基於在那裏尋獲的各種線索，才終於找來這裏。他也說，他知道索爾霍爾爲了救那名結凍的女性，正在製作神命光輝之聖盃。

「竟能讓汝這麼說，還挺不得了的吶。」

機械守護者將附近的目標全數破壞殆盡後，終於鎖定索爾霍爾，移動八隻腳迅速穿越戰場逼近。

一面覺得索爾霍爾在這方面跟以前一模一樣，米菈一面說出來到這裏的原因。

總而言之，現在該做的事情確定了。首先是打倒機械守護者，取得製作聖盃的必要道具之一。這方面勢必得要一戰，只不過在那之前，米菈有一件在意的事。

「不是不是不是，別說蠢話了。誰愛上那個女人了？她只是個吵死人的宗教家而已。」

「愛上那個女人？不可能。在活着的女人中，她跟我還是最合不來的那種。」

聽到米菈調侃的語氣，索爾霍爾一臉厭惡，表情扭成一團。

面對最頂級團戰頭目這種單打獨鬥只能形容爲不要命的大敵，這一幕堪稱絕望；可是米菈無動於衷冷眼旁觀。他知道索爾霍爾說撤退時打算做什麼。

看來，索爾霍爾也是狄諾瓦商會睡袋的愛好者。他一屁股坐在睡袋上，隨便拿了一瓶飲料出來，懷疑地瞪了米菈一眼。

機械守護者的腳輕而易舉地貫穿裝甲要塞厚重的牆壁，隨後補上第二、第三擊，眨眼間把裝甲要塞魔像捅成蜂窩。

可是對索爾霍爾來說，她就只是個擅自偷走自己長年來收集的寶物的小偷而已。

米菈聽了低聲嘖了一聲。

至於索爾霍爾的戰力，或許該說不愧是他，炮塔與魔像在兩人交談時仍在隨時追加，因此依然健在。然而數百隻骷髏現在已經剩下不到幾十只了，無法繼續擔任誘餌。

那些魔像在死靈術中屬於基礎中的基礎，身高大約一公尺左右。

宛如這點小事現在不重要般，兩人再次望向戰場。索爾霍爾的戰力加上米菈的戰力，使戰火更爲熾烈。

在這個時候，那名女子信奉的新教派應運而生。

「這邊，跟我來。」

索爾霍爾這麼回答，做了接近五十隻魔像瞥向戰場一眼，喃喃說了聲：「只削了兩成血嗎？」

因爲限制而無法使用高等法術。米菈表示自己沒有聽過這種狀況，要求索爾霍爾細說分明。他聽了就說「啊……你看到那個女的了吧？」有些難以啓齒地道出理由。

不知是否想起當時的情境，索爾霍爾露出喫到黃連的表情，用接近死心的語氣說。

話聲甫落，索爾霍爾馬上邁開步伐。

關於索爾霍爾的行動理由，米菈等人的猜測似乎大致正確。他無奈地聳了聳肩，露出不羈的笑容說「那麼，你願意幫我的忙吧？」這句話確實透露出現在的事情辦完就回國的言外之意，還包含取而代之就助我一臂之力的威脅。

索爾霍爾的城堡位在C級地下城的最底層。既然會特地跑下去佈道，那名結凍的女子肯定是十分虔誠的信徒。

「汝會如此厭惡他人還真難得吶。過去不論是多麼可惡的對象，汝都一副莫不關心的模樣說。」

「你在說什麼蠢話？她根本是披着宗教家外皮的小偷。」

「有啊，當然。」

「看來是個頗具熱誠的宗教家吶。」

不出所料，索爾霍爾在此實行了鄧不利夫過去曾經提出，卻未曾實踐過的策略。

雖然不知道他有何盤算，但是沒有策略他不可能挑戰這種有勇無謀的戰鬥。米菈毫不猶豫地點頭回答，一面送還艾森佛德與阿爾菲娜等人，一面返回入口處。

只要得到惡魔的刻印就難逃一死。爲了拯救面臨悲慘命運的愛人，男子漢索爾霍爾封印高等法術這最大的戰力，彷彿英雄故事中的主角不畏艱辛踏上旅途。米菈原本是這麼想的，不在這裏的所羅門一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索爾霍爾帶米菈去的地方，是距離機械守護者保護的最深處約五百公尺外的大房間。問他爲什麼要選在這麼遠的地方，他就回答要是太靠近，定期響起的爆炸聲會讓人睡不着。米菈聽了深表理解。

然後，他低聲說：「只是，她在哭而已。」

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米菈這才終於知道那名女子的身分。

然而，下一刻──

「只不過是外表變了而已，繼續叫長老就好。」

這時米菈回頭一看，戰場產生劇烈的變化。由於失去了擔任誘餌的骷髏，以及方纔負責支撐戰線的艾森佛德與阿爾菲娜等人，機械守護者開始蹂躪整座戰場。

數十座亂立的炮塔轉眼間倒塌，巨大魔像也無力抵抗慘遭殲滅，只剩下索爾霍爾腳下的裝甲要塞，裝甲要塞魔像（Armor Fortress Golem）而已。

「汝現在要喫晚餐吧？就讓汝嚐嚐老朽珍藏的飯後甜點吧！」

追葬術是死靈術的一種，威力和魔像的大小成正比。以大小遠遠超越常見民宅的裝甲要塞魔像爲核心發動，追葬術伴隨一聲轟然巨響，噴出足以媲美真正火山爆發的熔岩。

只要身爲九賢者，即便只有中級法術，也具備足以和大多數對手周旋的實力。但是在解讀出來的資料中，除了這次的機械守護者之外，還有不少越級討伐高等強敵的條件。雖說憑索爾霍爾的實力並非完全不可能，但即便如此，若是僅以中等爲止的法術克服難關，想必也相當勉強。考慮到必須耗費多少勞力，條件嚴苛到連米菈都難以想像。

這時，聽到米菈的話，不改苦澀笑容的索爾霍爾斷言：「我沒變。」

「什麼？如果是戰利品的話，都到這種時候了，就全部給長老吧。」

「那就太好了吶。」

時刻已經來到夜晚，米菈跟在索爾霍爾後面這麼說，他就回答「如果是那個紅色果實的話我拒絕。」瞪了米菈一眼。看來他已經知道無名紅色果實的事情了。

至少應該火葬遺體，並將遺物歸還給親屬。這麼一來，也能多少平復遺屬的心情。即便葬身在人煙罕至的地下城深處，只要被人發現，遲早也能迴歸故鄉。希望人能抱着這種希望逝去，就是這個宗教的根源。

「什麼……換言之，汝從開始製作聖盃的時候起，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嗎？」

孰料下一瞬間，索爾霍爾跳上二角獸骸骨的背，一躍跳離現場。下一秒，裝甲要塞魔像發出紅光，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噴出熔岩。

第七層所有房間中，大小僅次於最深處的這裏不會出現魔物，因此常被用來當成最終作戰會議室。

無法使用高等法術的限制，來自於索爾霍爾住的城堡中的那名女子。

「老朽如今自稱米菈，汝叫米菈也無妨。」

可是，米菈在長年來的相處中發現，索爾霍爾對這方面的感覺比較模糊。他的生死觀十分淡薄，要死要活都是對方的自由，他並不會特地出手干涉。

而這個教派也比較接近玩家方的倫理觀。因此，米菈對這名宗教家女子並沒有索爾霍爾那麼厭惡，只覺得她是名非常虔誠的信徒而已。

看樣子他早就預計打一場持久戰，房間裏擺滿廚具等各種生活用品。

那是使役系術士纔有辦法執行的戰略。

若想盡快解決現狀，幫他越快打倒機械守護者越好。雖然早就料到會遇到這種情況，米菈依然對與神樂相同的狀況苦笑，無可奈何地答應。

換言之，光是準備這些魔像，就能爭取休息時間。使得以超長期戰爲前提、把對付機械守護者這種團戰頭目化爲可能。

現在聽來，救她對索爾霍爾一點好處也沒有；可是既然他說要救，就肯定有某種原因。純粹無法置之不理也是理由之一，而這也是米菈第一個想到的原因。

索爾霍爾迅速確認戰況，當機立斷決定撤退。不論要不要並肩作戰，他決定姑且先按照當初的預定行動。

不論以何種方式邂逅，兩人間又是什麼關係，認識的人面臨生命危險，會想出手相救乃是人之常情。對方如果是壞人或許會有所動搖，但是宗教家女子的本性是好人。儘管對方對自己不利，想救她也不難令人理解。

下次將會是越級挑戰強敵的激戰，可想而知不會有留手的餘地。在那之前，米菈不論如何都得釐清這點。

「那傢伙哭着說她很怕自己會死，所以我纔對她說，我要用妳最討厭的死靈術救妳，活該。」

索爾霍爾這麼說，誇張地笑了出來。他說既然女人都哭着這麼說了，他不可能拒絕。

接着他找藉口似地繼續解釋下去。只要事情順利進行，確實會是神命光輝之聖盃救她一命；但是，在製造聖盃上，死靈術會派上很大的用場，停止時間幫她延命的也是死靈術。換言之，說是死靈術救她一命也不爲過。

這些話聽起來已經很像是藉口了。

「是啊，確實如此。汝說得沒錯吶。」

看樣子，他被她絆住了。米菈如此篤定，對索爾霍爾露出溫暖的眼神。雖然對生死觀淡薄的他不會擅自行動，但要是被人求助、受人依靠，索爾霍爾儘管嘴上抱怨，依然是會全力以赴的那種人。

因爲害怕死亡而哭泣，這點小事十分足以讓索爾霍爾行動。

米菈在心中笑着想，他果然完全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