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視情況，也有可能選擇不逮捕怪盜。關於這點沒有什麼問題，話題自然演進到預告日當天的作戰計劃。

「總而言之，這次姑且不提抓不抓他，能不能請妳配合我的原定策略？」

喫完巧克力聖代，所長宛如這邊纔是重點般，眼神閃閃發光地說。

聽了這麼多，又讓他請客，再加上一點愧疚感，米菈已經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了。

「也對，老朽就助汝一臂之力吧。」

米菈用剛喫完焦糖烤布蕾的嘴巴同意。

所長聽了說「謝謝妳！」露出開心的笑容，說着又說「那麼，我們馬上出發吧。」移動輪椅。看樣子，前往執行作戰計劃的現場進行確認會比較容易解釋。

「嗯，明白了。」

米菈點頭回答，追上不停往前衝的所長。兩人後方，略晚起身的尤里烏斯則是偷偷將聖代的空杯子與湯匙放到米菈的座位前。

湮滅完所長喫了聖代的證據之後，他才神不知鬼不覺地默默與正在結帳的所長會合。

米菈三人走出餐廳，在城市東北方通往中央、斜向貫穿的大街上前進。

這附近似乎是富裕階級的住宅區，放眼望去盡是一排排豪宅。所長帶米菈抵達的地方是其中一棟白色的大宅。

宅邸前是鐵欄杆大門，警衛站在大門兩旁。所長一接近，他們就靠了過來阻擋在三人前。接着警衛冷冷地說：「這麼晚了來幹嘛？」

「只是參觀參觀而已，別緊張。」

警衛的態度略顯高壓。相較之下，所長則是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麼，這裏就是這次收下絨毛骰子預告信的被害者兼被告，德雷斯商會長的豪宅。」

過去怪盜絨毛骰子盯上的目標，毫無例外都是在幕後無惡不作的惡棍。所長嘴角上揚地表示因此才說是被告。警衛一聽，立刻狠狠瞪了所長一眼。

「哎呀，想說是被告還言之尚早嗎？反正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所長一臉滿不在乎，毫不愧疚地瞪了回去。警衛又說：「快點滾吧，我們不需要無能的偵探。」

看到雙方之間突然瀰漫險惡的氣氛，米菈向尤里烏斯尋求解答。

看來，這場爭執由警衛獲勝。尤里烏斯說，所長很愛跟別人吵架，功力卻不怎麼強。

「話說回來，具體來說裏面有誰在用陰性精靈武具？」

然而，由於完全找不到證據，過去纔會沒有人能出手制裁。但這次，絨毛骰子應該會完全揭露那些沒有流傳、徹底遭到隱蔽的證據纔對。

米菈正面接受所長的挑戰，動員所有目前爲止知道的情報思考答案。

尤里烏斯輕輕點頭，推着輪椅離開現場。

米菈看着遠方的德雷斯商會長宅邸，這麼問所長。警衛的態度打從一開始就明顯充滿敵意。就立場來看，即使合不來應該也能在逮捕絨毛骰子的目的上取得最基本的合作關係。

所長語帶嘆息地說，自己在追捕絨毛骰子時，每次都看見這種狀況。然後，他苦笑着表示絨毛骰子就是因爲這樣才被譽爲英雄。

從這個屋頂跳到那個屋頂，他會不介意高度與間隔，滑翔似地採取最短路線。

所長看着米菈佩服地點頭，接着轉向警衛，咧嘴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所長看着隱約能夠看見的大門，心滿意足地喃喃自語。米菈舉出的人物似乎有某種共通點，這個要素也成功讓衛兵閉嘴，更讓所長佔得上風。

哈克斯豪森大聖堂在格林姆達特也是廣爲人知的教會。

所長與警衛爭執不下，米菈邊等他們吵完，邊回想關於德雷斯商會的事情。

（老朽記得，他會將證據攤在法律之下。藉由讓大批民衆親眼目睹，創造國家非得行動不可的狀況。）

米菈簡單舉出特徵，並指出該人物。所長每聽到一個人，笑容就變得更深，勝券在握似地揚起嘴角。

來到能遠眺德雷斯商會長宅邸的地方，一行人停下腳步面對面。

所長接着表示，自己絲毫不想爲了那種歹徒行動，在這方面甚至想支持絨毛骰子。這時他倏地回頭望向米菈，對米菈露出挑戰的眼神。

途中，所長指向綿延不斷的屋頂，說出絨毛骰子可能會經過的路線。

想以法律制裁，其中由越境法制官負責的案件，因爲具有三神國爲主體的教會威嚴，所以就連一般王公貴族都會忍不住顫抖。

教會位於市中心一角，氣派的建築在櫛比鱗次的店鋪中鶴立雞羣。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所長邊說，邊向尤里烏斯打了個暗號，輪椅便朝市中心的方向前進。看來是要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教會。

「話說回來，看來無法進入屋內，作戰計劃該如何進行？」

「喔，真了不起。有幾人還裝備了相當強力的精靈武具嘛。而且，那些精靈武具竟然全都是陰性。」

要是留有餘地，僅止於無比可疑的階段，就無法動員巨大的力量。

「怪盜每次偷完證據，就會拿到教會散佈。爲此，他一定會在教堂三個月舉辦一次的節氣典禮上犯案。」

結果，非法作爲遭到絨毛骰子揭露的人，就會在完全無法期待有人協助的狀況下被逼入絕境，直到完全無法抵抗，遭到逮捕。

換言之，等他從德雷斯商會偷走所有的證據，讓他們面臨受到制裁的命運之後，所長的作戰纔會展開。

「持有陰性精靈武具之人在──」

但是他大受歡迎的原因不僅如此。最重要的因素是怪盜的犯行，也就是偷竊的惡行，使得教會這個信仰中心被迫行動的機制格外吸引注意力。

「無法洗清嫌疑，但是隻要隱藏必要的證據，就不會受到制裁。真不想跟金錢與權勢爲敵啊。」

「怪盜絨毛骰子偷出證據之後，會飛檐走壁前往教會。這是過去所有犯行中的共通點。」

「我們纔不會請全戰全敗的爛偵探，至少給我拿了一勝再來。」

但是，這完全就是他多慮了。

「這是所長的壞習慣，非常抱歉。」

在所長和警衛怒目相視的同時，尤里烏斯簡潔地說明。

可是，由於這種法律的力量非常強大，想使法律生效，絕對條件就是罪證確鑿。

不愧是在謠傳中與奇美拉克勞森有掛勾的商會。看到明顯穿着強力精靈武具的警備兵，米菈忍不住喃喃自語。

他說，在米菈抵達之前，德雷斯商會和所長之間有過一點糾紛。

他從沒動腦到這種程度，可是答對答錯都不會有什麼影響。這麼糾結有點浪費時間，但他仍發揮男人的骨氣面對挑戰。

「往哪兒逃？唔……換言之，就是如何處置偷出來的證據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不是很有共通點嗎？」

「唔呃！」

「真是自作自受吶。」

正義英雄絨毛骰子盯上的目標，以及將成爲主戰場的宅邸是什麼樣的地方？

據說，德雷斯商會有和奇美拉克勞森勾結的嫌疑。不僅如此，所羅門說他們還有各式各樣的罪狀。情報來自一國之君，可見德雷斯商會的嫌疑幾近篤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妳確定要選這個答案？」

就在這個時候，米菈忽然想到，答案在之前的話題中就出現過了。

鐵欄杆大門後，或許是受到絨毛骰子寄來的預告信影響，庭院裏能看見許多負責警備的人。

旅館、餐廳、武器防具與術具店，到處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大店鋪的商店。

「不愧是被稱爲精靈女王的術士。」

就在米菈對此感到好奇的時候，所長和警衛的架剛好吵完。

就這樣，一面確認路線一面走了十幾分鍾，米菈三人來到市中心。

省略細節，簡而言之就是德雷斯商會與所長彼此不合到絕望的地步。結果，現在光是靠近就會被他們驅趕。

所長對米菈露出詢問的眼神，米菈同時從他的雙眼感受到所長勝券在握的意思。與其這麼說，所長似乎不擅長撲克臉。他的表情非常明顯，就算是米菈也能看得出來。

所長胸有成足地面露不羈的笑容，瞥了一眼撲克臉的警衛說「我們去下一個目的地吧。」向尤里烏斯打了個暗號。

「……正確答案。」

所長刻意提高音量。負責警備的人員使用疑似爲可恨的奇美拉克勞森制的精靈武具。這究竟是不是偶然？所長以斥責的眼神看着警衛。

「是大廣場嗎？」

所長垂頭喪氣地說，輪椅同時動了起來；但在那之前，米菈對豪宅感到好奇，再次注視鐵門後。

米菈深入思考回想。在廣場公開證據，究竟能讓多少人看見？

「不，且慢！」

「對老朽這等級的術士來說易如反掌。」

「啊啊，那方面沒有問題。剛纔只是帶妳來確認開始地點而已。我最近的計策都是在絨毛骰子作案後才正式開始。」

「好了，滾吧滾吧。」

然而，米菈親眼看到的卻是如字面所述的閉門羹。所長雖然請求自己幫忙逮捕絨毛骰子的計劃，要是無法進入最關鍵的案發現場，不就束手無策了嗎？米菈這麼想。

思考到這裏，米菈的結論是非常困難。讓一個國家的一座城市騷動沒什麼了不起的。

「相較之下，民衆則是會拍手叫好。邪惡遭到正義消滅可是真實在眼前上演啊。」

「越境法制官……是教會吶！」

對民衆來說，教會堪稱正義的象徵。懲奸罰惡的模樣，在信衆眼中勢必大快人心。

三神教會。遍佈大陸全土的教會情報網十分遼闊，獲得民衆龐大的支持，更具有越境法制官這強大的法律力量。不法勾當要是被教會知道，惡名最後肯定會傳遍整座大陸。

好戲現在才正要開始，所長示意門後問米菈。

販售精靈武具的商人碰巧和奇美拉克勞森有關。對方還或多或少留下這種荒唐藉口的餘地。

絨毛骰子的作風會讓輿論完全轉向，幕後關係人甚至會極力避開。要是在城市的居民們面前散佈證據，真的能成爲突破暗藏於幕後巨大黑暗的力量嗎？

現在，德雷斯商會長的大宅裏除了私人部隊之外，還有其他傭兵。而裝備陰性精靈武具的人，全部都是私人士兵。

不如說，自己爲什麼沒有從目前爲止的話題方向發現。米菈在內心反省，仍然露出靈光一閃的燦爛表情。那一瞬間，所長略顯懊悔地皺眉。

（既然不是廣場……）

術士經年累月鑽研之後不只能看見精靈，就連精靈力都能以肉眼看見。爲此，判別寄宿於精靈武具上的力量，對米菈而言也如字面上所述稀鬆平常。

警衛噓了幾聲揮了揮手。所長肯定很不甘心，眉頭緊皺噘起嘴脣沉吟。可是，他已經沒辦法繼續吵了。輸家只能默默離開。尤里烏斯就這樣推着所長的輪椅轉身離去。

說到能讓許多人看見的地方，就會想到人潮洶湧、大街匯聚的廣場。這是米菈單純思考得到的回答。

看樣子，這項作戰計劃就是因爲知道才能成立。所長又補充了過去每一起犯行後的共通點當作提示。

所長聽了之後，靈敏地做出反應。

「那麼，米菈小姐。妳知道絨毛骰子偷走證據之後，接下來會往哪裏去嗎？」

「喔喔，妳用看的就看得出來嗎？嗯，裏面有精靈武具……」

越境法制官是以神之名執斷罪之刃的法律守護者。怪盜絨毛骰子則是揭露證據，讓他們得以毫無保留地發揮全力。所長說，英雄與反英雄兩者相對的合作關係，更加凸顯了絨毛骰子身爲俠盜的形象。

證據內容會在教會之間流傳。

他的表現，正是正義的使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些警備兵中有人拿着陰性精靈武具嗎？這麼說來，我好像聽過奇美拉克勞森流通的精靈武具全部都是陰性的啊！」

所長幼稚的壞習慣似乎也是順利度過冒險者時代的反作用力。

米菈問共通點是什麼，所長便開心不已地回答。

陰性精靈武具幾乎無疑由奇美拉克勞森製造，若是能讓私人軍隊人人一把，就很難說是跟奇美拉克勞森毫無關連。

「不愧是絨毛骰子，德雷斯商會也跟傳聞之中一樣大有嫌疑。」

大街交錯的十字路口不愧是最熱鬧的城市中心，聚集了各種高級的建築物。

因此，協助伸張正義的絨毛骰子也會受到支持。

過去他們都在法網之外吸取民脂民膏，這可說是天經地義的報應。米菈仰望彷彿體現了衆神威嚴的大聖堂，低聲說出辛辣的感想。

米菈從所長的態度領悟自己答錯了，取消自己的回答重新思考。然後，他爲了得到正確答案，更加深入地檢討線索。

所長停下輪椅，眯起眼睛窺視警衛後方，鐵門的另一頭。話雖如此，他只看得見武裝的警備兵，無法判斷是不是精靈武具。

金錢與權力。一般來說，這可說是最淺顯易懂的惡棍形象了。

「明天晚上會舉行典禮。那天不只大聖堂裏面，這附近一帶都會人滿爲患，大主教也會親自主持典禮。如此一來，在這裏揭露的證據，就會和民衆的聲音一起確實傳給教會高層。」

「因爲此種原因和警衛吵架，該怎麼說吶……」

但是所長說，這依然無法成爲他們和奇美拉克勞森掛勾、不動如山的鐵證。

米菈沒有漏看那一剎那，所長又問了一次「妳確定要選這個答案。」米菈便大聲說出「沒錯！」予以回覆。

看樣子，這具有讓警衛啞口無言的效果。米菈側眼看着無法回嘴顯得焦躁的警衛，追上所長離開。

他的計策不是避免怪盜偷走目標，純粹是基於和絨毛骰子對決而制定。

相較之下，警衛即使一臉嚴肅，依然忽視所長的眼光，彷彿這純粹只是巧合，絲毫沒有證據。

所長笑說，過去所有犯行的結果，每一次都引起軒然大波。

「就惡徒來說，想必是令人畏懼的組合吶。」

被非法入侵偷走執行法律力量所需的證據。和教會毫無關連的絨毛骰子，代替教會執行教會理念下絕對不可能採取的行動。

儘管提出證據完全就是絨毛骰子的個人行爲，教會卻無法忽視他散佈的內容，只能被迫進行法律制裁。

「對教會來說，做出偷竊行爲的絨毛骰子也是應該要受法律制裁的罪人，他們卻完全不想抓他。」

所長說，其實在越境法制官之中，似乎設立了絨毛骰子對策負責人。

大怪盜在整座大陸行竊。對於掌管法律的教會來說，他確實不是能置之不理的存在；但是，由於他偷竊的內容全部都對教會有利，因此對策負責人只不過是徒具其名而已。

「喔喔，剛好看得見。現在正在做明天的彩排嗎？」

說明到這裏，所長看向教會的某一點。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能看見五名身穿相同服裝的人，站在設置於教會旁的舞臺上。

稱爲法衣稍嫌輕便，黑底搭配紅白兩色的長袍，就是絨毛骰子對策負責人的標誌。

此外，那五人每次都會來收到預告信城市的教會，所長也說自己認識他們。

「他們現在不是在討論如何逮捕怪盜，而是該如何自然而然地接下證據，進入德雷斯商會調查。」

絨毛骰子不具有法律力量。教會則是具有法律力量，卻缺乏合理使用的條件。雙方就是藉由互相利用，至今爲止制裁了不少罪犯。

爲此，絨毛骰子對策負責人的工作，就是做出逮捕絨毛骰子最基礎的樣子，剩下就是扮演越境法制官的角色逮捕嫌犯。

「老朽原以爲教會會更加僵化，沒想到出奇地靈活吶。」

神制定的法律不容侵犯，不論何種理由都不許打破。米菈原本對教會抱持這種印象，看到實際情況才得知沒有他想得那麼絕對。

而這也有因爲是這個世界纔是如此的理由。

「真要說起來，衆神可能更有彈性。我聽說，三神的巫女偶爾會接到神諭，內容全都是希望人們別太拘泥於法律。」

「什麼……不愧是神吶。」

神諭。光聽字面上的意思可疑無比；但在魔法、天使、惡魔、精靈，與其他各種事物都存在的奇幻世界，神就算真實存在也不奇怪。

或許該說是證據，米菈也從始祖精靈瑪黛兒口中得知，神具有降臨這個世界時用的軀殼。不僅如此，米菈自己還能跟據說媲美神明的精靈王閒話家常。

『辛陛下，您可以跟米菈說這件事嗎？』

『衪們好像約好不過度干涉人類。信徒爲教義苦惱時，偶爾會降下神諭，避免置之不理而出現扭曲教義失控暴走的情形。』

米菈開始覺得神跟人還挺像時，精靈王居然一不小心說出不得了的情報。他說，在這個世界最多人信仰的三神，竟然就在月亮上。

不是偶像，而是實像。奇幻世界的宗教果然與衆不同。

就在米菈感到佩服的時候，也許是難得登場，精靈王逕自說起關於三神的事情。話題甚至觸及三神各自的個性等，接近私人領域的情報。

米菈不經意地向精靈王說，便得到理所當然的回答。

不愧是奇幻世界。信仰對象開口說話，實際上在教會之中似乎頗爲常見。而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能成爲數一數二的信仰。

『米菈小姐，剛纔告訴妳的事情，請當成最高級的世界機密……』

『神竟如此頻繁地干涉人類吶？』

精靈王說完之後，瑪黛兒立即響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傻眼。隨後，精靈王似乎也想了起來，發出『……啊～』的聲音。看樣子，他說溜嘴了。

『然後，衪們現在就在月亮上悠閒地守護着這個世界。』

飄浮在天空中的月亮。真實存在的三神就位在那裏的世界級機密。儘管爲又知道一項不得了的事實訝異，米菈更對精靈王的粗心苦笑。

精靈王最近開始喜歡跟米菈分享各種知識，聲音顯得格外輕快。米菈邊聽，邊在心中苦笑地想，這麼說來，自己的心裏也住了一個聒噪的大叔。

『原來如此吶。諸神感覺起來就在身邊，果然可靠吶。』

『……嗯，老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