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天上廢都的結晶神殿度過一晚，朝陽緩緩照亮大地的時刻。

吉爾伯特等人爲了正式展開調查，做好前往大地吞噬者發生現場的準備，正整裝待發。米菈也預定之後前往神殿深處，等回收目標達成任務就啓程回去。也就是說，這是道別的時間。

「老朽深受照顧了吶。」

米菈這麼對兩人說伸出手，檢查完調查道具的吉爾伯特便緊緊握住。

「彼此彼此，我們要是沒有米菈，在天梯一定會陷入苦戰。準備的藥水還有剩餘是令人開心的意外。」

「嗯，在下非常……有收穫。在下能遇到米菈姑娘也覺得相當幸運。」

儘管羞紅了臉，海因利希說的也不是謊話，直直看着米菈並握手。

「那麼，保重了吶。」

「嗯，米菈也是。」

「祝您平安。」

於是，吉爾伯特和海因利希離開結晶神殿朝森林走去。時間雖短，這兩人相處起來卻相當愉快。米菈看着兩人的背影悄悄微笑，折回神殿內。

接着他爲了達成目的，走下通往地下的樓梯。

無形術的光芒虛無地照亮喪失表情已久的荒涼石壁。石階一步一步接住嬌小的步伐，發出回聲在遙遠的黑暗中迴盪。

向下爬了兩層來到地下三樓。這裏是結晶神殿的最深處「光彩交舞的水晶房間」的所在位置，如今米菈來到那個房間之前的「淨身房間」。

沉沒在足以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淨身房間中央設有一座祭壇。祭壇的形狀像是從中折斷的柱子，上頭放着一顆黯淡的水晶球。

憑着光球的光芒站到祭壇前方，米菈用力壓下上頭的水晶球。

隨後機關啓動，到處傳來模糊的聲響。

聲響沿着牆壁向上升起，終於集中於一點發出類似拖行沉重皮袋的聲音後，不知從哪吹來嘆息似的風。

米菈離開祭壇，朝深處走。隨後，石塊堆積而成的石壁上出現一個不自然的洞，大小約能讓一個大人通過，裏頭緩緩吹出風來。有種青苔的味道，和夏天草味很重的草叢類似的悶味隨風飄來。

後方的通道和洞口一樣寬，一直通往深處。米菈毫不猶豫繼續向前走，終於看到通道盡頭的光芒。

大門整體是白色的，門框由形狀整齊均一的石塊堆砌而成，銀光閃耀的門扉現在正大大敞開。

人行道上的活力急速竄升，小孩子在人羣間穿梭奔跑。

「嗯……地點……沒有錯吶。」

拉蒂夫瓦樹是愛麗絲法利歐斯的聖樹，以一到夏天便會綻放鮮豔的紫色花朵聞名。

（唔……看不到。）

記憶中的首都利德爾原本只有在公圔與路邊種植，如今兩棟民宅中就有一棟會將樹種在空地之中。乍看之下，綠色比白色還要顯眼。

一面抱怨，米菈一面踏進光源所在的最深處。

「看樣子只有來的時候比較麻煩吶。」

有幾名戴着眼鏡的衛兵在一旁看着通行的行人。

「好了，會在哪兒吶？」

衛兵將視線移回米菈身上，揚起嘴角露出善良的微笑。米菈回答「確實如此。」仰望天空，見到鳥兒背對着太陽化爲黑點橫跨天空。

店內石材的白色相當顯眼，給人一股清潔感。深處排列着無數桌椅，小孩彷彿正在舉行某種儀式般，在桌子前面對面而坐。

宗教色彩強烈的愛麗絲法利歐斯常使用白色。隨意環顧四周，建築物幾乎都由白色石材建成，此外便是留下木材等的原色。

米菈也在愛麗絲法利歐斯發生的任務中見識過這裏的實力。因此，眼前的光景也是三神國的所作所爲，這讓他好奇不已。

「沒想到這麼遠吶。」

「自這扇門延伸的光牆是何物？那也是城牆嗎？」

米菈走在商店街中，看着肉鋪與菜販等販售食物的店，抵抗不了肚子發出的叫聲，買了一點可以現喫的串燒與輕食滿足胃袋。

據說，將拉蒂夫瓦樹十年生長一次的白葉與白花拿去提煉，就能做出對人是靈藥、對惡魔卻是劇毒的藥水。然後，過去這個的靈藥曾讓古代的大英雄佛賽西亞撿回一命。

這個世界三十年來的變化也是米菈期待的事物之一。

桌旁到處都有圍觀的人羣，店內充滿喧囂。小孩興奮的活力讓米菈想起自己忘卻的時代，那成天跟朋友玩樂的日子。

就在他放棄環視店內的時候，卻發現還有幾張人沒那麼多的桌子。

（靠近一看還真是不可思議吶。）

他自言自語說出這種煩惱，確認了一下錢包剩餘的錢後下定決心。

他找不到類似的碎屑。

「怎麼了，小妹妹？」

隨意朝落在水晶塊上的光柱伸手，感覺到和陽光一樣包住手的溫度。這就是讓黑水晶變成白水晶的光。考慮到效率，在這道光旁邊工作的可能性最高。

就這樣，十分鐘左右便抵達最底層。

商店街的色澤雖然仍有一半以上是白色，但在這裏的人們，其穿着與種類都色彩繽紛。

衛兵這麼說，看了一眼門後方，對過去站在最前線保衛國家的城門露出感謝的眼神。米菈也跟着一起看了過去，看見城牆前一整片新市鎮。每棟建築物都是白色的，到處探出綠意萌芽的樹葉。

那麼要說哪裏不同，是街上到處都種了名爲拉蒂夫瓦的樹，和過去的利德爾相比更有與自然調和的感覺，使街景漂亮不少。

接着再找了一圈其他地方，又找到一座木屑山直接塞進皮袋，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光彩交舞的水晶房間」回到結晶神殿。

賭上一縷希望朝那裏伸手，撥開表面的青苔，下面堆積着一堆說是碎屑但顏色太過鮮豔的木屑。木屑飄着和祈禱者森林類似的淡淡香味，米菈確定這就是正在找的神木碎屑。

米菈比較好奇人多的那桌，可是轉念想只要知道是什麼就好，於是看了一眼人數較少的桌子。

米菈毫不猶豫站在中間。短短的時間差後，魔法陣便淡淡發光，伴隨重力忽然變成半帶着浮游的感覺，連同地板帶着米菈的身體下沉。

不過米菈看的卻不是門，而是直接將視線偏向一旁，望着旁邊宛如城牆的光幕。

往裏頭走，來到了一箇中央刻着魔法陣的穹頂狀空間。

住宅區有許多小孩快樂地玩耍。

他能看見類似櫃檯的地方。櫃檯後穿着圍裙的女店員從少年手中接下錢幣，交給對方某種手掌大小的四角形商品。

但是米菈知道三神國是絕對的存在。

（不愧是三神國，還真講究吶。）

「啊啊，這叫做城牆結界。詳細原理只有大人物知道，但據說是魔導工學和退魔術的應用。」

（這莫非是……）

結界有如夏天的窗簾隨風飄搖，淡淡發出彩虹色的光芒，就像是肥皂泡一樣不可靠。

「這是什麼店？」

（這樣能夠特定出年代嗎？）

那裏十分熱鬧，圍繞桌子的小孩也熱衷地看着桌上發生的事情，沒有可以鑽進去的縫隙。

在樹蔭下聊天的主婦們也好，努力做工的工人、正在散步和自己擦身而過的居民們，在米菈眼中都散發出活力蓬勃的光輝。

米菈在無數光線交叉的空間內朝中心的水晶塊走去。地板上點點長着草皮般的青苔，偶爾有水從天花板滴落。

米菈立刻放棄思考太瑣碎的問題，連同青苔把整座木屑小山塞進用來回收的皮袋裏。

大小約十公尺見方，天花板幾乎都被水晶覆蓋，房間中央放着一塊約爲小孩子抱膝蹲下高度的水晶塊。濃烈到看起來像是白色的光柱自天花板照亮水晶，在水晶中彷彿玻璃一般碎裂，延伸到房間各個角落，在盡頭形成細小的光點。

米菈召喚黑騎士，絲毫不把在黑暗中襲擊而來的魔物放在眼裏離開洞窟。

手持提籃的女性不少，幾乎看不到男性和武裝的冒險者，景觀十分和平。

牆壁邊是一整面商品展示櫃，某種盒子佔滿整面牆壁。就在米菈看着店內的時候，小孩仍不停進出。

衛兵聽到鈴聲般威風凜凜，卻似乎跟水一樣平靜的聲音，露出淺淺的微笑回答。

米菈對這是什麼店感到好奇，跟着走進裏頭的小孩踏進店內。

米菈再次跨上天馬，飛上有如熊熊燃燒般綠意盎然的森林上空。

這是和米菈所知道的聖都利德爾最顯眼的變化之一。過去保護首都的城牆在更裏面，堂堂正正地延續到視野的盡頭。而現在拓展到城牆外的聖都則由全新技術產生的結界代替城牆的功能。

然而米菈看到覆蓋在上頭的青苔，心想絕對不可能是最近。

（老朽記得，佛賽西亞的子孫就是三神國的國王啊。）

「現在就連船也能飛上天了啊。」

光彩交舞的水晶房間是個正如其名的地方。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吶？」

米菈乍看之下這麼想，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爲了確認他們到底在做什麼，他靠近其中一張小孩圍觀的桌子。

由於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削的，米菈以中心爲基點翻找了一圈骯髒的碎屑後，用手肘靠着水晶塊閉上眼睛，手指輕撫下巴眉頭緊皺發出「唔……」的沉吟。

（是誰的家長嗎？）

米菈這麼對自己說出藉口，轉向愛麗絲法利歐斯聖國的首都，聖都利德爾。

玩家們創建的國家戰火連天、羣雄割據的時代中，最強的玩家國向三神國之一的格林姆達特宣戰，卻體無完膚地喫下大敗仗。在那之後，便留下所有國家都不敢和三神國宣戰的歷史。

懷念地看着小孩子們，米菈感慨地環視四方，發現有個格外大方地坐在椅子上和小孩們一起歡笑的成年女子。

拉蒂夫瓦樹成爲聖樹的故事和它的花朵一樣有名。

米菈在聖都利德爾附近偏外圍的草原正中央降落，和街道會合，感受着確切的呼吸，仰望終於抵達的正門。

少年們發出變聲前的中性嗓音嬉鬧，爬上民宅旁的拉蒂夫瓦樹，再跳下來訓練膽量，手持洋娃娃的小女孩們聚在一起玩家家酒；不過也有小男孩們聚在長椅上玩耍，小女孩活潑地到處跑。

但是，心想事到如今不能空手而回，米菈再次蹲下。這次看見不自然隆起的青苔小山。

離開山脈山腳下的森林而來到一片草原數十分鐘後，米菈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是要直接前往車站城啓程回家，還是確認大陸三強大國究竟經歷了何種進化……以此爲名目觀光。

退後一步看向商店街的方向，可以得知只有這裏是以小孩子爲主要客羣的店家。

然後就在他隨意逛逛的時候，不知不覺間來到一間充滿小孩的店鋪。

把手抽出光柱，米菈當場跪下，開始翻找地上的沙粒、灰塵與青苔。

「吶吶，老朽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森林中充滿暖空氣，包圍住他滲進冰冷的身體。一面吸飽悶悶的青草味，柔和的春天氣息自樹梢間吹來並含糊地散去。

「偶爾也需要休養生息吧。難得都來了，就兼做調查三十年來的變化吧。」

米菈雖然來到外圍，卻看不見中心在做什麼，只好不停蹦蹦跳跳在周圍繞圈。

穿過門前進了一會兒，米菈一覽新市鎮的街景，因爲和過去的聖都利德爾的不同而內心激動。

（也罷，老朽不是專家，做好該做的事就好了吧。）

米菈進化到能騎着天馬看漫畫，在空中飛行約兩個多小時，遠方宛如海市蜃樓的聖都利德爾和自己記憶中的大相逕庭。

「原來如此啊。魔導工學真是廣闊吶。」

通往首都的街道十分寬敞，不愧爲三神國的洶湧人潮在路上往來。即使在天馬的背上從空中俯瞰，也到處都有人的身影。越接近首都，匯流的街道越多，人數也跟着增加，甚至熱鬧到能聽見人聲鼎沸。

從除了腳下的魔法陣之外什麼也沒有的廣場，來到流水聲潺潺迴響的走廊。在那裏一面留下腳步聲的迴音一面前進，接着走出壞掉的門左側的洞窟。這是回程的專用道，會通往天梯的入口。

那間店的門大大敞開，頻頻有小孩子進出。

米菈看地圖確認這裏就是愛麗絲法利歐斯聖國的首都，露出淺淺的微笑，心情高亢。

米菈在仰望階梯的位置降落將天馬送還，直接朝右側走。接着眼前出現一個比米菈還大的黑暗洞穴，就像是隱藏在高聳階梯的背後。

三神國正是如此凌駕於其他國家的存在。

他心中抱着這種感想，回想當時的情境，離開大街隨處亂晃享受觀光。

米菈想起喜歡考察世界設定的朋友的話，眺望衆多拉蒂夫瓦樹。

順利回收碎片達成來到這裏的目的，米菈跨上天馬的背，眺望眼底有如墓碑般靜謐的街景，飛往天上廢都的入口。入口旁有單向通行的出口。

原本預定用索爾霍爾留在這裏的木屑鎖定年代，但碎屑卻像是昨天才剛削下來的，就連紋理都清晰可見。會感到不安也在所難免。

這條商店街是附近居民消費的地點，與生活息息相關。和走進國家正門位在大街第一排的店家不同，這裏齊聚了販售日用品與家庭日常消費的店鋪。有股地區密集、大家都是一家人的氣氛。

感受到內心吹進溫暖的和風，米菈不知不覺間穿越住宅區旁的路，來到商店街。

在穿過大門之前，米菈脫離人潮，朝門旁的其中一名衛兵搭話。

人們享受生命的笑容彷彿和周圍的色彩調和，聲音既熱鬧又讓人安心。

米菈這麼嘀咕，把頭探進看似白色倉庫的店內。

面對面而坐的兩名少年手中握着卡片，和撲克牌一樣將其打開成扇形。桌上鋪着疊起來的卡片，以及畫了格子墊子。墊子上又放了幾張卡片。

正是集換式卡片遊戲。

米菈原本的時代日本，卡片遊戲全部都由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製成，利用像是玩具的專用裝置，進行和動畫中一模一樣的決鬥。

對米菈而言，那纔是卡片遊戲。雖然沒有看過這種當初遊戲誕生時在桌面上玩的形式。不過，他還是具有這些知識。

（卡片遊戲嗎，還真令人懷念吶。）

米菈面露微笑俯視桌面，並沒有發現少年突然見到可愛的少女都看傻了眼，因而停下動作。

「唔……」

米菈突然發出這一聲抖了一下眉毛，雙眼盯着桌上某張卡片。正在卡片對戰的少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陷入沉默，交互看着米菈與桌子，然後像突然回過神來般看着手牌。

米菈看到的卡片畫了人物的畫像以及名字。

名字是「六花一片之海因利希」，正是早上跟自己在一起的武士。

（這毫無疑問是那傢伙吶……畫得還挺勇猛的嘛。）

米菈看向其他卡片，看到哥布林與食屍鬼等魔物卡。

米菈對不知道還有什麼卡片而感到好奇，渾然不知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聚集了小孩子的目光。巡迴各張桌子，發現有鎮魂都市科羅納克的術士公會長萊昂尼爾、緋紅鐘琴的副團長艾梅拉，以及阿爾凱特王國的戰車團副團長葛雷特等，這些與自己關係匪淺的人物。

然而這之中他最在意的，是拳王小次郎的卡片。

那是知名玩家的名字。

（這個卡片遊戲，莫非是以這個世界爲原型嗎？）

米菈整理完情報抬頭環顧四周，這才清楚看見這間店的全貌。

倏地偏離視線，他看到小孩子們後方的展示櫃中一張張地陳列着貴重的卡片。櫃檯也有販售五張一包的卡包。

沒錯，這間是販售集換式卡片遊戲的卡店。

（居然讓這種遊戲流行……這也是玩家乾的好事吧。）

米菈儘管這麼想，心中仍有回到十幾年前般的興奮感，開始環視展示櫃尋找某張卡片。

「唔，克雷歐斯。」

既然有原本是玩家的卡片，就代表有名到會被改編成舞臺劇、身爲九賢者的自己一定也有被做成卡片。

米菈在比其他貴上一倍的卡片之中發現熟悉的名字。

一步一步尋找也到了極限，結果到最後不只鄧不利夫，米菈連半個九賢者都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