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梅梅打倒巨大兵器不久之後，五十鈴聯盟的主戰力和控制基地的殘存勢力激烈衝突。在距離戰場稍遠處的岩石地帶陰影處，星光的照耀下，一部分岩石向一旁滑開，一名揹着大揹包，身穿長袍的男子四處張望，從岩石後方走了出來。

「瑟爾，你果然逃出來了。」

聲音來自在男子頭上，格拉多居高臨下，等候已久似地瞪着長袍男子，瑟爾。

「呃！格拉多哥哥……我看到那個火焰就想該不會是你，沒想到你居然會跟別人聯手。」

瑟爾迅速回頭拉開距離，看着格拉多面露淺淺的笑容。他的視線前方，被蒼藍色烈焰吞噬的小村莊在黑夜之中浮現。飛舞的火花在燃盡之前發出格外耀眼的光輝，彷彿溶入星海之中。

「與我無關，是那傢伙自己跟來的。」

背對漸漸消失在蒼色火焰中的村莊，格拉多舉起十字弓指向瑟爾。他的聲音比蒼色還要冰冷，表情除了恨意之外失去所有感情。

「你不逃嗎？」

「跟那個時候不一樣了，格拉多哥哥，憑你一個人已經打不贏我了。」

聽到格拉多的話，瑟爾拔出漆黑的劍淺淺冷笑。

「話說回來，看你的眼神跟你的表情，和那個時候比起來變了不少呢。你就那麼恨我嗎？」

「那當然，你與我同爲神官，卻帶走了村莊重要的守護神艾蒂妮雅大人。」

格拉多回答，雙眼深處透露出更深一層的負面感情。那是染上純粹殺意的憎恨。

然而，即使面對不假辭色的敵意，瑟爾仍愉快地扭曲嘴角，笑了出來。

「說我把人家帶走太難聽了，起碼該說我們是私奔纔對。畢竟我們彼此相愛啊。可是在虔誠的村子裏，神官和守護神無法結爲連理，所以我們才一起從村子裏逃了出來。」

「少騙人了！」

瑟爾說話時的語氣帶着一抹嘲諷，動作也像是在演戲一樣誇張；但是讓格拉多怒吼的不是他的態度，而是他說出口的內容。

「騙人？我跟艾蒂妮雅彼此相愛，這哪裏算是騙人？」

「……」

瑟爾假裝擁抱什麼，看着格拉多露出無懼的微笑。

格拉多默默從腰間拔出短劍，爲了貫穿瑟爾的要害拖着腳步靠近。雖然他的動作絲毫不見方纔的敏捷，但對身負重傷的瑟爾而言，他的腳步聲依舊是確切的死亡倒數。

格拉多意有所指地拿在手中，刻有聖印的銀色懷錶，是隱藏他真正意圖的障眼法。瑟爾發現這點，仍然勉強保持鎮靜。大前提是，就算觸媒不同，退魔術也不可能打破精靈力強化過的結界。

精靈與人類彼此相愛在精靈信仰的村莊屬於禁忌，但在其他地方並不稀奇。即便如此，格拉多仍默默以銳利的眼光瞪着瑟爾，憑藉心中強烈的證據否定他的話。

但他只有動搖僅僅一瞬，就立刻從包包裏拿出瑪那恢復藥水一飲而盡，更加提升結界的強度。

不論多麼強大的高等退魔術，都不可能打破他以精靈力強化、在巔峯狀態展開的結界。瑟爾起碼有這種程度的信心。

這成爲決定性的差別，在瑟爾心中挖出又深又黑的空洞。

一閃。想必沒有人能看見這一劍。剎那間施展的超速突刺衝撞結界，轟然發出破碎聲。衝擊波同時朝四周擴散，讓空氣與大地低鳴。

恐懼浮上他的表情，格拉多的神情同時染上冷澈的色彩。

瑟爾的劍擦過格拉多的臉頰。即使負傷，格拉多依然沒有回答。不對，是無法回答。就算知道親弟弟瑟爾心中的感情、自卑，格拉多的內心仍舊只有殺意。

眼前，格拉多的表情充滿漆黑的瘋狂，一心渴望殺死瑟爾。

一點突破的攻擊是瑟爾結界共通的弱點。格拉多看破弱點，用細劍精準地貫穿結界，刺中瑟爾的肩膀；但那和致命傷相去甚遠，瑟爾克抽身逃離利刃，又喝了一口藥水。

只不過，格拉多即使毫無意義的舉動，都一定有某種意義。瑟爾對此瞭若指掌，提高警覺注意四周，重新握緊黑劍。

「奪走的人是誰？」

但格拉多卻似乎不以爲意，反而是瑟爾感受到被逼至絕境的焦躁感，忍不住四處張望。

瑟爾用腳踩了踩掉到腳邊的劍尖，嘴角向上揚起。細劍專門用來刺擊，如今劍折，已經不可能一擊貫穿瑟爾的結界了。

他用腳踢開散落一地的碎片，把黑劍舉到格拉多面前炫耀。

這使盡渾身之力的一擊伴隨強烈的爆裂聲將箭矢向前推，如同子彈一般貫穿結界。

格拉多也是神官，當然知道弟弟瑟爾的結界具有足以擋下精靈力的強度。在全方位展開，確實堪稱銅牆鐵壁。

「就算用了禁術，居然能不用寶劍就傷到我的結界……有兩下子，格拉多哥哥。可是這看來就是你的極限了。」

細劍從中間斷成兩截，頓時失去劍刃。自從戰鬥開始以來，格拉多的表情第一次動搖。

「呼～好險好險。」

「哇啊！」

格拉多出類拔萃的退魔術士天分，足以讓瑟爾感到自卑。而他唯一超越格拉多的，就是自己引以爲傲的結界術。

「哎呀，居然這麼脆弱。該不會是贗品吧？」

瑟爾踩到了某樣東西，失去重心跌坐在地。發出喀啦喀啦聲響在地上翻滾的，是十字弓的箭矢。由於箭矢又粗又短，害他不小心被絆倒。

格拉多這麼說，緩緩起身抬起頭來。不知不覺間，他收起手中的斷劍，取而代之拿着刻有象徵太陽之聖印的銀色懷錶。

格拉多悲憤至極，一面怒吼，一面用十字弓的箭刺向結界；但就算用禁術強化身體，那一擊也比不上精靈寶劍的攻擊，被結界擋下。

「瑟爾，你從以前就太依賴你擅長的結界，缺乏其他關於退魔術的知識了。」

壟罩格拉多的瑪那一口氣散去。瑟爾在結界之中看着他的模樣，用指尖玩弄被敲鈍的箭頭歪嘴冷笑。禁術的效果終於結束了。

瑟爾這麼說，方纔扭曲的得意表情頓時從臉上消失。他用手揮開飛來的箭矢，向前一步正面逼近格拉多。

『此世乃永恆之漆黑，固定大地之鎖鏈，斷罪之火解放一切，將懲罰交給遙遠的天空。』

「哎呀，劍被折斷就動搖，難不成那是誰的遺物嗎？那還真對不起呢，格拉多哥哥。」

「銀色聖印（Argent Stigmata）……你現在拿那個出來想做什麼？你應該已經親身體會過這個結界的強度了吧？居然還拿出比不上禁術的高等退魔術觸媒……」

竄升的魔力操縱瑪那，形成法術。瑟爾腳邊的箭矢瞬間引爆，裝在裏頭的聖水揚起蒼藍色烈焰。密閉結界中陷入一片火海，內部傳來亡者墮入地獄般的慘叫。

格拉多舉起懷錶貼在結界上，筆直看着結界裏的瑟爾，瑟爾就忽然扭曲嘴角面露微笑。

隨後，細劍的劍尖伴隨轟然巨響，以恐怖的速度穿透結界，擦過立即側身的瑟爾臉頰。是格拉多的第二擊。

「不過，真可惜。剛纔是你唯一殺得了我的機會。這下格拉多哥哥就沒有機會了。禁術最長只能發動一分鐘，你有辦法在短短一分鐘內打破這個強化過的結界嗎？」

「你還有氣啊。」

「你不撲上來嗎……」

「……」

結界由精靈力強化，原本不可能輕易貫穿，必須湊齊禁術《操列聖》，及精靈寶劍纔有可能成功。因此十字弓的箭矢本來應該不足以構成威脅。

現在，面對使用禁術而滿身瘡痍的格拉多，瑟爾篤定自己勝券在握。這是他動員所有退魔術相關知識，最終得到不容動搖的自信。

不過他沒有說出口，唯有拔劍出鞘，表示拒絕回答，以及省略無謂問答之意。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

兩人的劍數度交錯，每次都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響，在岩石地帶回蕩。瑟爾手中的黑劍含有雜亂的負面情感，另一方面，格拉多銳利精準的細劍也染上深沉純粹的殺意。

「我不論怎麼表白自己的心意，她都不肯回應我。她的笑容、她的淚水、她的聲音、她的愛，全部都是你的！我們兄弟同樣都是神官，你跟我究竟有什麼差別！」

『汝該知曉，火化乃是最微小的慈悲。』

格拉多以磅礴的氣勢，耗盡剩餘的瑪那勉強移動身體。他扭轉上半身，握緊現在還留在手中的細劍劍柄，用斷劍精準地刺中箭矢尾端。

「不愧是格拉多哥哥……」

「瑟爾，你這渾蛋！」

重複衝撞結界一點的是十字弓的箭矢。格拉多握着十字弓的箭，滿臉怒火痛毆結界。

「我一定會殺了你。」

失去力量的風屬性術具粉碎後，瑟爾當場單膝跪下。他的身體焦黑糜爛，全身的精靈武具只剩下長袍，有一半化爲焦炭。

瑟爾的劍和全身的精靈武具共鳴，氣勢越發雄渾，漸漸壓過格拉多。瑟爾並沒有任何地方輸給哥哥。兩人過着相同的生活，跟同樣身爲神官的格拉多感情融洽地努力工作；然而，縱使明知自己會觸犯禁忌，他們仍愛上了同一個精靈。同樣表達心意的結果，在此產生了差異。

瑟爾又灑下更多聖水，在四面八方張開結界，笑着這麼說。

瑟爾認得這段詠唱，繃緊全身。那不是透過聖印使出的法術，而是以聖水爲媒介發動的高等退魔術。

十字弓的箭矢撞上瑟爾背後的結界彈開，無力地掉到地上。低頭看了一眼失去力道的箭矢，瑟爾仔細觀察虛弱到跪下的格拉多。禁術解除之後，他似乎沒有繼續戰鬥的餘力了；但是他熟知格拉多，繼續維持結界，繃緊神經注意他的一舉一動，看他接下來會耍出什麼把戲。

瑟爾的黑劍與格拉多的細劍互相交錯，發出刺耳的聲響。在連聲作響的劍戟聲之間，瑟爾繼續說道：

只要知道會有點狀攻擊，即使看不到，閃躲難度也會降低。瑟爾在眨眼間修復的結界之中凝視着抽出結界的細劍，雙手握緊黑劍準備應對下一擊。

利劍的劍路變化多端，瑟爾不斷招架，最後仍追不上完全無視慣性的動作，受到重重一擊。但是，他勉強在最後一刻灑下聖水展開結界，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致命傷。

禁術《操列聖》。簡單來說，是能自由自在操縱身體的法術。乍看之下或許平凡無奇，但這個法術的精髓在於「自在」並沒有限制。想飛上天就能飛上天，也能跟格拉多剛纔展示的一樣，做出完全無視慣性的動作。

他是不是漏看了什麼？退魔術難道還有突破這個狀況的方法嗎？瑟爾開始仔細思考，忽然看着前方啞口無言。

「給我把你的腳拿開！」

「你錯了，格拉多哥哥。如果是退魔術的事情，我已經看過所有書卷，全都學會了。我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也知道所有能夠利用那個觸媒發動的法術。不論是哪一種，都不可能打破這個結界。」

如瑟爾所說，法術的效果時間並不長，再加上會被稱爲禁術的原因在於那會對肉體造成劇烈的負擔，越是行動就會對身體造成越多損傷。換言之，禁術結束後，將會對身體造成致命影響。

隨後，結界再次受到衝擊。而且不是一次，而是接二連三，使結界緩緩龜裂。

格拉多低沉冷澈地宣言，水平舉起細劍，尖端指向瑟爾。

格拉多因爲禁術的代價，全身劇烈疼痛，面如槁木；但是他直直看着瑟爾，眼神中的光輝令人不忍直視。

在千鈞一髮之際，瑟爾迅速抽身偏離射線，避開這一擊。

瑟爾深知這點，毫不猶豫地固守防禦拖延時間。他從還是神官的時候開始，在結界的使用上就是村莊內無人能及的高手。這是拖延時間的最佳策略。

「哈哈……的確，只有艾蒂妮雅是我的！」

下一剎那，格拉多臉上的表情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聲音響起。

格拉多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竄上瑟爾的背。

「傷腦筋，真是學不乖。話說回來，法術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劍刃交錯的片刻，格拉多看着細劍另一頭的對手開口說道。他的語氣絲毫不含憐憫或同情，只有冷若冰霜的無情。

「不對，我已經不用打破結界了。」

瑟爾在結界裏從包包取出藥水一飲而盡，看到全身傷口治癒之後淺淺一笑。

『以禁忌使徒之名，引導彷徨的罪人至祝福之地。』

「你說話啊！還是在同情我嗎？你明明奪走了我的一切！」

不過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攻擊一點，直到肉體和精神都超越極限，使結界稍微搖晃。

「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錯，你說不出口。那我就幫你說吧！」

「這是……！？」

「艾蒂妮雅愛的是格拉多哥哥！然後你也愛她！對吧！？」

「可惡！」

「沒想……到，居然用這種方法……」

不過他也深諳結界的脆弱性。

格拉多擺出架式的瞬間，細劍的前端一晃，逼近音速的刺擊輕而易舉地刺穿結界。

即使隔着結界身在安全的地方，他仍舊因爲超出想像的殺氣而忍不住後退。這時──

「呼～好險好險。果然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呢。」

「哎呀，仔細一看這不是精靈寶劍，艾蒂妮雅授予獲選爲村莊守護者的祕寶嗎？」

瑟爾終於發現了，格拉多說「不用打破結界」是什麼意思。瑟爾終於發現了，唯一在結界裏的東西。

「那是【退魔外法：操列聖】吧？你竟然對禁術出手，居然會爲了殺我做到這種地步……呵呵，真是光榮耶。」

「這該不會是……」

瑟爾在最後一刻閃身，更加銳利的一擊卻依舊劃過他的側腹。血沫飛濺，瑟爾皺起眉頭，這時他揮下黑劍砍中細劍的劍身，發出沉重的金屬音。

明明處於優勢卻感到害怕，又難看地跌倒。瑟爾起身咒罵這份屈辱，一腳踢飛箭矢，狠狠瞪着格拉多。

瑟爾用誇張的動作抬起腳，故意這麼說，朝細劍的劍尖揮下黑劍，斷裂的劍身就如玻璃藝品般應聲粉碎。

「這是什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格拉多也是遭到剝奪的人。瑟爾在他身上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高聲大喊，愉快地大笑。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吶喊。長年來不斷悶燒的感情，在面對對方的同時爆發了。

瑟爾見狀，表情透露出一絲緊張的神色。他知道那個銀色懷錶是什麼。

火焰在結界之內無處可去，只能在密閉空間內渦漩，燒得更加旺盛。然而，時間並不長。結界解除的剎那，突然吹起一陣強風，吹散媒介聖水，霎時擴散的蒼色火焰便眨眼間散去。

下一剎那，懾人的氣息支配全場，格拉多的細劍描繪出正常不可能實現的軌跡刺向瑟爾。

【退魔神法：無盡蒼破葬】

接着終於，十字弓的箭矢穿過結界，前端卻無法觸及瑟爾，被修復的結界固定在原處。

「可……惡……」

瑟爾拚命移動手腳，拿出藏在懷裏的回覆藥喝下；然而藥效卻不足以治療身上的重傷，就連起身都得費盡全力。不過他還是勉強移動身體，撿起滾出焦黑揹包的包袱。包袱的大小正巧和人頭一樣。

「居然會用到這個……可是格拉多哥哥的話……就可以吧……」

瑟爾抱着包袱，這麼說詭異地笑了。

「就讓你看看……我們的愛有多強大！」

隨着這句話，瑟爾解開手中包袱上的布。目睹布中物體的瞬間，格拉多大吼：

「瑟爾，你這渾蛋啊啊啊啊！」

格拉多無以倫比的怒氣震撼空氣。自布中出現的，是個透明的容器。問題是內容物。裏頭裝着他熟悉無比……所愛之人的頭顱。

格拉多以怒不可遏的眼神瞪着瑟爾，鞭策無法自由行動的雙腳前進。

「嘻嘻嘻！已經結束囉，格拉多哥哥。」

瑟爾像是在嘲笑格拉多一般，解下腰帶上的銀筒歪嘴冷笑，丟進透明容器中。

隨後，爆炸聲撕裂夜空，轟然巨響與震動淹沒附近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