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汝說……天使？」

五十鈴聯盟的精靈飛行船停在聖波利首相官邸的庭園前方，米菈在裏頭的某間船艙發出這聲驚呼。

「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

神樂也在米菈身旁說。然後，兩人以驚愕的眼神注視着坐在正面的人。

「這次造成諸位的麻煩，我深感抱歉。」

少女在兩人正面如此道歉。她的聲音比外表還要沉穩，散發出一股清純的氣質；但她不是別人，正是那名被自稱鬼姬的怨靈附身的少女。她受到神樂保護，躺在精靈飛行船的醫護室中，現在終於醒了過來。

神樂跟米菈立刻前來問話，但問她是什麼人，她居然回答「天使」。

「我說，爺爺，你怎麼看？」

「嗯，從狀況看來，應該不是謊言吧。更重要的是調查時的反應和過去老朽見過的天使一樣吶。」

米菈與神樂暫時跟少女拉開距離，注視着她竊竊私語。接着他們注意到在視野中浮現的情報顯示爲詳情不明，和過去在三神國的相關任務中曾經見過一次的天使一樣。

「果然是這樣。可是，爲什麼天使會在那種地方被怨靈附身呢？」

「現在問不就知道了嗎？」

兩人說完，再次走到天使坐的牀前。天使抬頭看着米菈與神樂，說了聲「悄悄話說完了嗎？」露出微笑。

「對，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關係，請儘管問不要客氣，我會盡我所能地回答。」

天使的外表留有一絲稚氣，舉止卻十分淑女，用認真的眼神筆直看着兩人。而兩人最先問的問題，是爲何天使會被鬼姬的怨靈附身。

「關於這件事，必須先從一切的起源講起。」

天使先說出這句開場白，才說遠古之前，曾有名爲鬼的種族一事。

他們雖然是少數部族，卻具有共通的能力，可以將寄宿於植物與大地等自然界中的力量，轉換爲特殊的瑪那。鬼族會利用轉換而來的瑪那防身、戰鬥，偶爾還會當作糧食。

鬼族數量不多的時候，雖然多少會讓森林枯萎，但是靠自然回覆力也十分足以彌補。魔物與魔獸比現在還多，鬼族們也拚命地存活，因此這時的精靈默認他們的行爲，努力使森林再生。

「愛嗎？」

短暫的沉默之後，神樂突然這麼說。

「兩位，手借老朽片刻。」

神樂稍微看傻了眼，老實地對天使點頭。天使便說「謝謝你們」鞠了一躬，然後側着頭問，人類爲何能找到封鬼之棺。

「那麼，就不要打開封鬼之棺，說要用來做別的事呢？比如說打倒惡魔，或是拯救別人之類的？」

「聽爺爺說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原來也有相反的惡魔呢……」

『那應該非常困難。雖說需要神的力量，但神不會給予打開封鬼之棺封印的力量。哪怕天使處於何種狀況都不可能。』

「問題在於，鬼族的力量發生了突變。」

「……唔嗯，老朽都忘了。畢竟缺乏了數萬年間的接點，不知道也不無道理啊。」

天使一愣歪了歪頭，神樂就露出恍惚溼潤的雙眼握住她的手，突然說爲了世界犧牲自己的天使少女，一定有深愛着她的同伴。

米菈照精靈王所說，握住兩人的手，無視不知所措的神樂，傾聽腦中的聲音。接着神樂也理解了，嘀咕了聲「這還真厲害。」不再反抗。

古代環門連接到精靈王居住的精靈宮殿。雖然最終被米菈阻止，但是奇美拉克勞森的最高幹部之一，葛雷格里斯曾在那裏企圖強行奪走精靈王的力量。米菈絞盡腦汁，說有可能是這樣取得力量的。

天使說，決戰後敗給精靈的鬼族屍骸突然飄起黑色的霧氣。不久之後便發現黑霧會侵蝕精靈，而且當時的詛咒比現在還要強大許多，完全沒有應對方式；但若是置之不理，周邊一帶的大地將會化爲寸草不生的污穢之地。

爲了將心愛的天使從黑暗的牢獄中解放，他儘管身爲天使，依舊打開了封鬼之棺。神樂這麼喊道。看來，她很嚮往使命與愛，世界與個人間的糾結浪漫。天使本人則是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傻住了。

天使如此低語，面露沮喪的神情。不知不覺間，天使展現真正的情感。話題內容本身非常沉重，但是主張自己的策略完美無缺，不悅地鼓起臉頰的天使看起來有點可愛，同時帶着一股米菈與神樂難以言喻的無奈。

過去天使與惡魔都具有引導人類走向幸福的使命。

這次他又在偷聽，但米菈接受精靈王適時伸出的援手。精靈王如果願意代替他解釋，確實是最快的方式。

米菈看着只有坐在原地的天使，默默皺起眉頭。根據精靈王的說法，這場戰鬥發生在數萬年前的古代。換句話說，天使的分身在地底深處被囚禁瞭如此之久的時間。

『我也有參與封鬼之棺的製作，但是想解除那道封印，必須是使用施加封印的我，或是三神的力量。然而，墮入邪惡的惡魔與天使不同，即使只有片刻也不可能獲得神的力量。我也不記得自己曾經出借力量促成此事。如此一來，封印不知是如何解開的。』

「汝那什麼充滿漏洞的妄想。追根究柢，男天使又在何方？既然深愛着她，爲何不在她身邊？莫非是看到怨靈嚇跑了嗎？」

她提案將鬼族的遺骸封進完全密封型的地下墓穴，封鬼之棺中，直到詛咒消失爲止。而她自己則是身爲監視與鬼族的慰藉，將自己的分身留在各個棺中，並將封鬼之棺深深埋入地底。

「還有一件我不明白的事，可以讓我發問嗎？」

從這個時候開始，鬼人族依照不同的部落，改名爲深鬼族、海鬼族、鐵鬼族等。當時一共有約五十個這種部落，常常會統稱爲「鬼族」。

然而現在，不知因爲她是分身，還是因爲歷經了漫長的歲月，眼前的天使如同外表一般看起來十分虛弱。她究竟經歷了多麼漫長的歷史？神樂對無邊無際的時間無言以對，只能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奪取精靈王的力量，但是精靈王充滿自信地斷言，前來奪取自己力量的人，就只有日前的那一名而已。結果話題又繞回了原點。

「好的，沒有問題。」

天使原本始終平靜地說，但她或許對封鬼之棺很有自信，這時噘起嘴來露出後悔的表情。接着她說，能在那種狀態下打開封鬼之棺的，就只有跟她一樣的天使、更高階的神，或是具有與神同等能力的精靈王，並斷言這絕不可能發生。知道原因的同伴不可能打開神好不容易封印的棺材。對精靈王來說，棺中之物也會危害自己的眷族，甚至希望封鬼之棺永遠不要打開。

神諭之間由「三神將」守護，而三神將則是三神國的最強戰力。他們曾經以僅僅三人，擊退過去玩家最強國家亞特蘭提斯引以爲傲的「無名四十八將軍」，所以那裏是整座大陸最安全的地方。

從某一天開始，鬼族的數量開始爆炸性地激增。那一天，是他們和人族的祖先，古代人種相遇的那一天。古代人種具有跨種族繁殖的罕見能力。

天使常被形容爲惡魔的相反。在這個世界，他們也是恰如其名的存在。米菈跟神樂在遊戲時代也曾在三神國相關的事件中見過，那時的天使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在所有人的理解之中，讓人們陷入悲劇纔是現在惡魔的行動原理；但是米菈和華倫丁見面時，卻得知事實並非如此。

「唔嗯……換言之就跟活人祭品一樣了啊。」

「也就是說，惡魔明明失去了權力，不知道是怎麼取得鑰匙的……對了，比如說，抓一個天使來幫忙打開呢？」

精靈王如此回答米菈的話，接着說出地點位在哪裏。

「咦，什麼？」

天使得知真相之後，爲惡魔染上邪惡的事情傷心地悲嘆。對她來說，惡魔這種存在和當時相同，是共享喜悅，將世界導向更好未來的同志。聽到精靈王說現在完全相反，天使受到的衝擊想必難以衡量。

「呃……好，請說。」

「有點難以想像呢……」

「我的封印應該萬無一失，可是爲什麼……」

各種族與精靈們不論如何都得避免這件事情發生，摸索各式各樣的手段；但就在方法全都無效，衆人束手無策之時，身爲天使的她伸出了援手。

惡魔常被形容爲天使的相反。這次事件的影響，在世界各地都造成龐大的災情，就算與惡魔相關也不令人意外。可是天使反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起來比聽到神樂說因爲愛的時候還要訝異。

『我無法斷言不可能，可是想達成那種事情，必須要有相對應的準備，並在特別的地點進行。其中最重要的是地點。不論做多少準備，若是無法聯繫三神就無可奈何。』

米菈跟神樂抱着這種不知是同情還是憐憫的感情，天使就對兩人微笑，接着說：

「糾結與後悔，煩惱與懺悔。百般煩惱到最後，他選擇了愛！」

精靈對如此大規模的災害無法坐視不管，在鬼人族面前現身，請求他們別再消耗自然與其他種族爭鬥。但是，充滿野心與驕傲，自認爲世界最強的鬼族卻拒絕了。他們將精靈視爲敵人，鬼族與精靈間的戰爭就此引爆。

之後的事情就和米菈從精靈王口中得知的一樣，鬼族和精靈激戰到最後，慘遭精靈滅絕。

然而封鬼之棺卻實際被人發掘，封印於其中的物質也在現世溢了出來。而且那時，一直以來十分穩定，數以千計的鬼族怨念竟集中成爲怨靈。天使認爲，鬼族是感應到與現世重新連接的氣息，使沉靜下來的怨恨一口氣死灰復燃。

「不論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應該都不可能找到那個地方纔對。」

然而，問題在此時發生。由於數量一次暴增太多，教育不夠全面，開始出現各種思想上的差異。

千鬼埋葬地正是其中之一。千鬼本意爲「戰鬼」，乃是鬼族中戰鬥能力特別優秀的戰鬼一族，以及追隨他們的氏族一同埋葬的地方。

神樂帶着複雜的心情皺起眉頭，說出惡魔可能會使出的手段；卻被精靈王否定。他說對神而言，天使不可能成爲人質。

她說，那是由天使們以特別的力量產生的物質製作的。因此能產生特殊的境界，讓封鬼之棺有一半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爲此，人類不只無法干涉，甚至無法認識。

雖然他尊重身爲天使的少女以使命爲優先，卻還是不敵自己的心意，想和心愛的她在一起。

『米菈小姐也知道惡魔的過去啊。不過，既然那名天使小姐當時被封印在棺中，不理解現在的狀況也情有可原。米菈小姐，由我來說吧。請你握住天使小姐與神樂小姐的手。』

「我原本想在全部淨化結束時，讓封鬼之棺再次於現世出現，並回歸自然；但是那個時候，卻在淨化途中硬是被拉來這個世界。」

鬼人族基於不同的思想分爲許多部落，每個部落都因爲獨特的思想，而踏上各自的旅程。

『神不可能看不穿這種程度的謊言，若是企圖背叛就更不在話下了。就是因爲知道原因，我與三神絕不可能協助打開封鬼之棺。因此，惡魔使用的一定是別種方法。』

神樂繼續說，又再次被精靈王果斷地否定。神樂「唔……」了一聲賭氣噘起嘴來，催促似地瞪了米菈一眼。

精靈王因爲在和鬼族的鬥爭中觸犯禁忌，跟現世的聯繫因而變得稀薄，無法尋找惡魔改變的原因。但唯一確定的是，現在惡魔已經變成和過去完全相反的存在了。

米菈跟神樂聽了，苦笑表示這個方法也不可能實現。畢竟，與三神有所聯繫的特別地點，位在三神國首都王城地下的神諭之間。

天使斬釘截鐵地說，惡魔不可能做出這種惡行。

「惡魔嗎？不，不可能。因爲他們應該知道解放那個詛咒會發生什麼悲劇。」

天使接着說出關於封鬼之棺更加詳細的資訊。

無名四十八將軍每一位都具有媲美米菈與神樂等九賢者的實力。如文字所述，聚集了四十八人仍敗給三名神將，這在玩家之間是相當有名的逸聞。因此米菈與神樂都認爲，哪怕是公爵首席的惡魔，不對，或許正因爲是惡魔，才無法靠近神諭之間。

他無可奈何，勉強同意一次她的犧牲；然而隨着時間過去，心中的愛也越來越強烈。最後他終於決定放棄使命，聽從自己的心。

「姑且不提戲言，能打開什麼棺的，真的就只有那些了嗎？沒有惡魔參與此事的可能嗎？說到天使，就讓人想到惡魔了吶。」

『這就是現在的狀況。天使……我記得你是蒂麗亞小姐。我來代替你回答米菈小姐剛纔的問題。米菈小姐的看法應該沒錯。』

精靈王說，在距今遙遠的過去，惡魔及天使都是將人類引導向幸福未來的存在。然而，惡魔卻在距今約一萬年前左右被邪惡污染，變成了現在的存在。

只不過，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鬼人族也仰賴自然力量維生。每當爆發戰火，就會有大片綠地自大地上消失。

兩族混血生下的小孩，能力雖然比純種的鬼族還弱；但是原本「極其超越常識」的強韌肉體只變成了「超越常識」的肉體。新的世代被稱爲鬼人族，因爲繁殖力強化而數量轉眼間暴增。

她的語氣中蘊含了一股堅強的意志，可愛又堅定的身影讓米菈與神樂喫了一驚。

精靈王說，現在的惡魔頂多只能找到封鬼之棺，絕對無法破解封印；但是，那卻在現實之中發生了。

「怎麼會……他們居然……」

深深沉入哀傷的天使好像叫做蒂麗亞。精靈王體貼地代替她肯定這次的事件與惡魔有關。惡魔的力量與天使同樣隔絕於現世，正因如此，他們才能識別到封鬼之棺。

好了，該怎麼說明纔好？米菈這麼想的時候，腦中忽然響起精靈王的聲音。

就這樣，鬼人族散佈到世界各地，數量不停增加，終於成爲超越所有種族的存在。

就這樣，精靈王說的內容比華倫丁說的還要詳細，更讓天使大喫一驚。

米菈毫不留情地在神樂的妄想上潑了一盆冷水。神樂聽了說「他爲了愛奮戰，但是力有未逮。」卻聽到米菈一句「汝想以悲劇結束嗎？」只好回答「不想……」收回爲愛開棺的猜測。

「既然如此，這個吶……奪取力量如何？就和那個男人在古代環門做的一樣。」

「這是我自己想做的，請別在意。」

怨靈就這樣附身在最近的身體，天使的分身上。天使受到漫長時間的詛咒，已經沒有餘力抵抗，完全遭到支配，最後成爲神樂看到的狀態。

「說不定……是因爲愛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