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陸鐵路運行資訊廣播。左循環線即將抵達本站，停車時間爲一個小時，請注意。重複一次──」

買好鐵路便當來到一樓時，站內廣播響起。

「嗯，差不多了啊。」

米菈小心翼翼地抱着裝了幕之內便當的紙袋確認地圖，在廣播聲中走向月臺。

同時，冒險者穿着的人們也成羣結隊開始移動。經濟艙是自由座，因此先搶先贏。

走下大理石砌成的寬敞走廊，途中走廊分爲直走與右轉兩條路。

米菈看了一眼掛在天花板上的指標轉向右邊。

再繼續前進，走廊正中央立了一根直徑三公尺左右的銀色柱子。米菈一靠近，柱子的一部分打開，制服樣式相當講究的站務員便從中現身。

「前方是頭等艙專用月臺，請出示車票。」

站務人員是看起來年約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體格有些發福，笑臉盈盈地對米菈說。

（莫非這就是剪票口嗎……）

米菈輕輕點頭，從腰包裏取出頭等艙的車票，將其中一張交給站務人員。他看了一眼，蓋下專用印章還給米菈。

「車內也會確認車票，那時請出示蓋過印章的車票。那麼，祝您旅途愉快。」

車票上刻了雷射般的紋路，反射光芒會浮現銀邊城的文字。

（還真講究吶。）

米菈好奇地看着車票，把車票放回腰包。

接着穿過剪票口，來到頭等艙的候車室。穿着高雅的男男女女在這裏的皮沙發上休息。鮮豔木紋圍繞的空間受到恰到好處的裝飾，沒有燒柴火的壁爐靜靜地張開口。

米菈稍微裝模作樣地挺胸，在附近的沙發上坐下，同時聚集幾道好奇的眼光。

頭等艙候車室的人每個都具有一定的身分。不論是貴族的小孩與管家、捨得花錢的商人，還是組織的重要高層，每個人都有一定戰力的護衛隨侍在側。

在這羣人間出現的米菈儘管年幼，卻仍美到令人歎爲觀止，存在感之強烈即便謊稱自己是王室，也會有一半的人相信。然而，少女身旁卻沒有半個管家、侍女或隨扈。

米菈自己也隱約感覺得出來，不過由於對方沒有提出任何條件，決定心懷感恩直接收下新商品。

在這座和記憶中的車站印象頗爲不同的空間中，米菈一面體會着異樣感，一面皺起眉頭看即將到來的是否真的是火車。

「如您所見，這個睡袋不可能隨身攜帶。沒有冒險者願意使用體積這麼大的物品；但如果能像剛纔一樣使用道具欄呢？我對高等冒險者持有的『操者的手環』很有興趣。這個手提包說是爲了驗證道具欄的方便性而做也不爲過。而我就是受到這美妙的技術感動，才決定開發這個睡袋。」

那是個巨大的鐵塊。

接下來是清潔感。西卓親自示範，將睡袋的每個部分拆卸下來，說明可以個別清洗。

「嗯……是這樣嗎？」

米菈一面感到有點不自在，一面捲起左手的袖子打開選單。現在時刻十二點三十七分，火車馬上就到了。

「喔喔……這還真有趣吶。」

米菈獨自一人，又穿着流行的裝扮，會引人注目也無可奈何。

「小妹妹，您好。」

「妳剛纔在看我對不對？人家最討厭被別人看了。可以不要看我嗎？」

「剛纔我偶然間看見您的『操者的手環』，心想米菈大人一定是高等冒險者。搭乘頭等艙的冒險者十分少見，我纔會忍不住向您搭話。唉呦喂呀，一好奇就想問明白是我的壞習慣。」

聽到米菈的回答，西卓的聲音升高半度，從大衣中拿出手掌大小的盒子。

（唔……數量變少了。）

不久之後，他和一名穿着制服的站務人員一起等待列車抵達時，整座月臺響起尖銳的鐘聲。接着類似低吼的沉重地鳴聲自空氣中匍匐而來，充滿整座月臺。

「喔喔～汝既然這麼說了，老朽就看看吧！」

「這是我的自信之作，在值得期待的冒險者米菈小姐眼中，請問您覺得如何呢？」

「是的，正是如此。這是由高等冒險者使用的『操者的手環』技術轉用製成的。不過，這是獨一無二的訂製品就是了。」

「嗯……看起來確實挺舒適的──」

「看來您有興趣呢。那麼，就讓我爲您詳細說明吧。」

「左循環線七號車即將進站。請候車的乘客不要跨越白線。」

他一面張開櫻桃小嘴喝着，一面思考該從哪裏重新補貨。這時，一名男人走了過來。

西卓說完長長的前提，像是接下來纔是重點般發揮商人話術，介紹新型睡袋的特徵。

由於這裏和一旁的商務艙區隔起來，因此看不到前面，但米菈感覺到某種具有龐大質量的東西正在靠近。

「當然可以。然後您如果能在冒險者聚集的中繼地點使用，就再好不過了。」

「喔喔，特製品啊。」

「這是火車嗎……？」

被車體彈開的風膜翻騰而來，吹拂整座月臺。米菈的銀髮彷彿隨風飄舞的細雪般紛飛，在眼前的列車靜止時整齊地落下。

「比起這個，我希望您可以注意這邊的新商品。」

但是米菈並沒有特別在意，吞回那句話摸摸睡袋確認觸感。表面由堅固耐用的布料製成，把手伸進縫隙間，柔軟的絨毛便包圍着手。底部充滿彈性，確實比便宜的牀墊還要高級。

「唔，老朽嗎？」

由於「操者的手環」的道具欄容量受到重量左右，因此他徹底進行輕量化。的確，就連臂力只有一般術士等級的米菈也能抬起睡袋。

「這個呢，是最新型的睡袋。」

「是的，大小姐。接下來要搭乘馬車。」

「這是何物？先別提這個，那個手提包莫非是道具欄嗎？」

「也對。是說，這是做什麼的？」

看到兩人呵呵笑着，女護衛的表情有些抽搐。

「好的，我們有緣再會吧。如果需要修理保養，或是除蟲用的魔動筒用完，各店鋪都能處理，再麻煩您了。」

緊接着，他從冒險者得到的情報而想到的防蟲處理。據說這是衆多女性冒險者的希望。早上起來發現睡袋裏有噁心的蟲當然很不舒服。西卓說自己在睡袋中加入狄諾瓦商會衆多商品使用的動力源「魔動筒的驅蟲裝置」，接着又親自示範。不過由於效果看不出來，所以看起來很不起眼。

「米菈。」

「您沒聽過嗎？哎呀我真是太疏忽了，一不小心就太自大了。其實敝商會主要販售冒險者用的商品，像您這樣捨得花錢享受，我想就一定會喜歡敝商會的商品纔對，所以纔會向您搭話。」

「妳是怎樣？」

有些熟悉的廣播之後，提醒乘客注意的鐘聲響起。那個聲音刺激米菈的期待，西卓看到米菈的模樣也輕聲笑了笑。

「看來米菈大人是真的第一次搭火車呢。您要不要去看看列車抵達的瞬間呢？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哎呀還真是充滿魄力。」

（規模有點太大了吶……）

「狄諾瓦嗎……沒聽過這個名字吶。不，好像最近看過……？」

「這是我的工作。」

「左循環線將於一小時後，十四點整發車。請注意發車時間。重複一次──」

「一興奮就送給她了，不知道結果如何呢？」

西卓和女性隨扈露出柔和的笑容，米菈見狀，心裏也開始受到火車的魄力吸引。

新商品大搖大擺地躺在地上保持沉默。米菈看了謎樣物體一眼，西卓便侃侃而談把手伸進縫隙中。接着他稍微掀起上方，藍色的板狀物立刻變成牀墊般的外表。接着他再稍微操作一下，枕頭隨後跟着出現。

月臺廣大到說是收藏軍武的倉庫也不爲過。

「原來如此，這就是汝打的如意算盤啊。」

「…………」

「又是馬車！？我已經膩了！」

「原來如此吶。冒險者用嗎……」

「是的，會搭乘頭等艙的冒險者不是有難言之隱的人，就是極端討厭與他人接觸的人。」

儘管開口回應，米菈仍懷疑地抬頭瞥了男人一眼。他手上拿着大手提包，身披灰色大衣，外表看起來十分年輕。從沒有長壽種族的特徵看來，他的年紀應該與外表相符。帶有一絲紅色的栗子色頭髮從深綠色的蒂羅爾毛氈帽下探了出來。男子背後則有配戴長劍的一男一女負責護衛。

現在西卓正搭乘火車巡迴大陸，造訪各地的冒險者綜合公會。他的目的是宣傳新商品，特地鎖定知名冒險者說明接下來即將發售什麼。

抵達月臺的火車高高聳立，黑色的車體更加凸顯自己的存在感。火車整體的形狀類似蒸氣火車，前方的黑色煙囪即使現在停車仍微微冒出蒸氣。然而，火車的大小非比尋常，看起來就像是裝上車輪的三層樓公寓。

於是，西卓興致勃勃地開始說明預定下個月販售的新商品──高等冒險者專用睡袋的特徵。

「我第一名！所以說高登，接下來我們要搭什麼？」

「老朽真的可以收下嗎？」

米菈來到列車尚未抵達的月臺，對超出想像的光景發出感嘆。遮蔽天空的拱橋遙不可及，頭等艙專用的月臺邊緣如同斷崖一般，邊緣前方粗粗的白線在漆黑的地板上特別顯眼。

米菈心想，會沒來由地跟自己這般外表亮麗的少女搭訕，這個男人十分可疑。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您，我在格林姆達特的商會工作，名字叫做西卓。」

聽到西卓的話，米菈想起艾梅拉等人用來減緩腐臭味的抗臭藥。對米菈來說，遊戲變成現實應運而生的道具是個世界巨大的變化之一。換言之，自己對此也相當好奇。

金髮少女雙手交叉挺胸這麼說。米菈聽到側了側腦袋。

米菈急忙揮手道別，跑出候車室後方的門來到月臺上。

「嗯，午安。」

就生產方面，米菈只會精煉技術。而那也不是爲了幫助他人發展的技術，純粹是爲了自己行動時偶然間發現的產物。西卓身爲商人貪得無厭的研究精神，讓米菈自然而然地聽到入迷。

米菈接下名片，看了一眼上頭的文字，直接說出心中所想的事情。

「哎呀，您有興趣嗎？那麼就讓我推您一把，作爲友善的象徵，請有大好前程的米菈小姐收下我們狄諾瓦商會的新商品吧。」

「再會了，睡袋就讓老朽一用了。」

「就是說吧！不愧是米菈小姐。狄諾瓦商保證這絕對不會背叛您的期待，提供舒適的睡眠！」

廣播響起，同時車門發出聲響打開，一名漂亮打扮的少女跳到月臺上。

那確實是從手提包裏拿出來的，但是西卓沒有操者的手環，所以無法使用道具欄。然而，具有道具欄功能的手環能由人工作出來。既然如此，就應該能用那個技術製作手提包纔對。

結束說明，西卓一改原本的表情，仔細傾聽米菈的一字一句。相形之下，米菈本來就沒有做過一般冒險者的冒險，只能露出苦笑敷衍地說：

冒險者們使用的「操者的手環」以租賃形式出借，理由是生產成本相當昂貴。而西卓私人持有這麼昂貴的物品。話雖如此，米菈並不清楚詳情，因此沒有發現手提包價值連城。

他這麼說遞出一張名片。上頭有狄諾瓦商會的團體名，駿馬長槍的紋章，以及男子的姓名「西卓•狄諾瓦」的文字。

西卓目送令人印象深刻的米菈離開，檢查手提包內的庫存。

比起對擺在眼前的新商品更爲感到好奇，米菈注視着西卓的手提包。

擦身而過時，少女突然在米菈面前大喊。她橫眉豎目，表情帶着一絲怒氣。米菈只看了少女一眼。長長的金髮在側邊捲了起來，她穿着花邊裝飾的衣服，看起來儼然就是有錢人的千金。硬要說的話，就是典型的大小姐。

西卓從嶄新想法得到靈感發明的新商品，正是以使用道具欄爲前提的冒險者用品。

「唔……有需要老朽也許會記得。」

美麗的少女是高等冒險者，又捨得花錢搭頭等艙。這麼好的活招牌肯定不好找。西卓就是打着這種算盤向米菈搭話的。

「所以汝纔會對老朽感到好奇嗎？不過太可惜了，老朽沒有任何隱情。這是老朽第一次搭大陸鐵道，纔會想坐好一點的位子。」

西卓自我介紹，表達自己絲毫沒有惡意。米菈看到他的態度稍微放下戒心，短短點頭回答。西卓背後的兩名護衛跟着微微點頭。身材高大壯碩的男護衛維持撲克臉，但女護衛一和米菈對上眼便露出淺淺的微笑。

西卓展示似地打開手提包，從中拿出大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物品。大小約有一塊榻榻米大，外表是藍色的布料，但底部卻由黑色耐用的材料製成。乍看之下像是厚重的板子，可是外表有適量的裝飾，仔細一看呈現袋狀。

在尖叫吵鬧的少女身旁，跟隨着一名被稱爲高登的白髮紳士。深邃的輪廓與上了年紀的皺紋充滿不同於年輕男性的魅力。

「是說，汝有和貴幹？」

「狄諾瓦商會還有販售許多不同的商品。能在這裏相遇也是種緣分，米菈小姐請務必試試我們商會其他引以爲傲的商品。啊，這是折價券。」

（她在說啥……？）

確認好時刻，米菈順便拿出一瓶蘋果歐蕾。

「我靠各種管道收集情報，蒐集各位冒險者的期望。而集大成開發的第一系列，就是這個睡袋。這是專門爲米菈大人等值得期待的冒險者們設計的商品。」

常喝的蘋果歐蕾庫存開始見底。

「我在叫妳啦，喂！」

西卓在這段偶然間的邂逅感受到不可思議的成就感，更進一步地開始了新商品的考察。

強大仍有些溫暖的汽笛聲自遠方傳來，不久之後火車伴隨壓縮空氣的噴射聲與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現身。

「那也很不錯啊。您真瞭解花錢的方式。」

由於從未有過需要，老朽無從判斷。米菈原本想接着這麼說，但西卓一聽到「看起來挺舒服」這句話立刻做出反應，他的歡喜使米菈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米菈確認了兩名護衛的力量，抬起頭看着西卓問。

西卓結束宣傳，卸下商人的身分，以個人身分說出希望米菈能體會自己體驗過的驚訝。

米菈不記得自己有看她。稍微回朔記憶，接着她想起自己的行動，這才發現少女在說什麼。

「啊啊，老朽不是在看汝，是在看那邊的他。見到如此沉着的態度，老朽心想紳士就該是這副模樣。」

米菈看着隨侍在少女身旁的高登。那位老人家接近自己的理想，戴着單邊眼鏡，說話還有一股自然的腔調，打扮符合歲數的模樣對年紀尚輕的米菈來說相當具有參考價值。

「什……什……！」

「哎呀是我嗎？被您這般美麗的淑女稱讚，真令人又高興又害羞呢。」

一面安撫瞪大雙眼的少女，高登一面對米菈做出紳士之禮，柔和地微笑。

「若是冒犯到汝，老朽在此道歉吶。那麼再會了。」

米菈輕輕點頭，穿過兩人身邊搭上車。那時，有聞到高登身上淡淡的香味，又爲他的完美感嘆。

（剛纔的是香水吶……不過度主張的香味，真了不起。）

不只注重外表，還要替他人着想纔算是紳士。米菈理解這點的同時，抓起自己的領口聞聞自己的味道。

「嗯……聞不出來。」

在車內等候的乘務員一臉尷尬地看着米菈掀起衣服聞味道的模樣。